杜桐軒似乎察覺到我在看他,局促的轉過身,走開了。喂,這雖然是自習,但上頭好歹有老師坐鎮的好不好!他老大說走就走,滿教室的人,包括上頭的老師,都裝瞎子,竟沒有一個人敢放個屁!
我也“噌”的跳起來。
“唐煙酒,你要到什麼地方?”老師立刻恢複視力。
這個破名字也要拜杜桐軒所賜——雷消雲散之後,他問我:“你叫什麼名字?”我回答:“煙鷲。”他便道:“那你姓唐嗎?不然父母不會給你取名叫煙酒吧!”那理所當然的眼神,令我真以為這是人間正常取向的姓名,用它去作了入學登記,待從諸人怪異的反應中得知真相,淚流滿麵,再回首已是百年身。
“我肚子疼。”我綠著臉回頭對老師道。不是修辭手法上的綠,是真綠,像拉了一夜肚子就快蒙主寵召的那種綠法,老師嚇退一步,揮手放行。
杜桐軒站在走廊轉角,額頭抵在玻璃窗上,凝視天角的燕子。他跟少司命真像,都皎若芝蘭玉樹。隻不過,少司命的氣質如夕陽將落時,鋪開最炫目的那一抹光彩;他的韻味卻像陽光下的雪,晶瑩得就要化了,卻將化未化,那哀傷蒙昧的一刻。
看到我,他轉頭就走。我照照玻璃,高高紮起的馬尾巴,又黑又亮的大眼睛,也算是亭亭玉立的女生啊一枚,有這麼嚇人嗎?頓時惡向膽邊生,喝道:“你跑什麼?!”
“你別靠近我。”他回頭冷冷道,“不然也會遭殃。”
他從教室裏出去,都沒人敢搭理他,就是怕會被連累吧?他這樣被人躲著、也躲著人,有多久了?我真心覺得他可憐,語音也放柔了:“你為什麼忽然尋死?”
杜桐軒咬了咬嘴唇,又咬了咬嘴唇:“別再跟我搭話。”
不說就不說!我悄悄聽他心聲,聽見他哭泣:江楚人的飛機都掉下來了……
我聽說過江楚人,在來人間之前,任務手冊裏給的貼士,此人是唯一敢跟杜桐軒交朋友的家夥……嚇,我沒聽說他最近要坐飛機啊?!
“那趟飛機本來該是我坐的,”杜桐軒心裏的聲音哭得啞啞的,似秋雨打在枯葉上,“他說買不到機票,叫我讓給他,結果……”
咦,難道是我哪位同事冒然出手,誤中副車?
杜桐軒伸出手,我以為他像溺水的孩子,伸出手要拉住我,這一刻我真的會握住他,不管任何理由和邏輯,好像前世注定,我要在這裏保護他,直到天荒地老,毀滅的深淵把我們分開。他手伸到一半,猛一摔頭,像從個荒誕的夢裏醒來,轉身跑開,丟下一句話,“別再接近我了!”
這別扭孩子!我怔怔走回教室,卻見前門那兒,有個人大喇喇進來,雙肩都灑著陽光,頓時全教室都跟他打招呼:“江楚人,你沒死啊?”
“誰說我死了?”他一笑,兩排上好的白牙。我呆站了一會兒,跑出去找杜桐軒,可是整個學校裏都找不到他。他不見了。
三
有個地方,以前一定很熱鬧,煙囪們嘟嘟嘟的噴著煙,男人們在這裏揮著膀子幹活,他們的家屬就在附近買菜、接送孩子上學。這裏是工廠。很大一座工廠。
現在它安靜下來,木葉在風裏蕭蕭的搖,煙囪口封著蛛網。工廠因為各種原因,不但停工,而且要拆除了,但因為當初廠房造得太堅固,現在拆起來也不方便,肯定要用炸藥,而且用很多炸藥,多得很容易把施工的人也炸死,除非有專家精心設計過爆炸方案,可惜請專家也要花很多錢的,老板很心疼。
有一個人,不要老板的錢,不要設計方案,隨隨便便推了幾十公斤烈性炸藥的小車,隨隨便便進了廠房的中心。
我趴在房梁上,歎了口氣:“你真的要點燃?”
杜桐軒抬頭,有點詫異我能找到這裏,但轉念一想又釋然了:“你當然不是普通人。”
“你經常遇到非普通人?”我問。
“我自己就是。”杜桐軒點了點自己的鼻子,然後有點擔心的問我,“你不會阻止我自殺吧?”
“當然不會!”我很受汙辱。
“可是上次你墊在我下頭。”他指出。
是哦!然後被整個校園圍觀哦!我滿頭黑線:“那次不算。這次我真的是來幫你的,而且是催你快一點。有人正提醒那個老板,你死掉的話,他算殺人罪,蹲大獄挨槍子兒什麼的,賺多少錢都不劃算。你要是晚點兒點火,老板要跑來阻止你了。”
“那我如果死了,豈不是害他獲罪?”杜桐軒頹然。
“不。我一定會幫他脫罪。”我保證,“隻要你死了就好。”
“真謝謝你。”杜桐軒感激的抬頭,“現在你走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