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好幾個鄰近的男婦從他的房裏出來,那男子臉上滿堆著笑容對他的同伴說:“這根皮帶真便宜,隻花了四個銅子。”另一位男子說:“這雙皮鞋隻有八成新,竟花了四毛錢!太貴了一點?”從這般人得意的走了以後,Dismeryer的房裏才透出希罕的麵包香味來,刀叉重新由塵埃裏拿出來在廚房裏衝洗。不常在家的P,這種盛況,以後竟還看過好幾次。
從這時起,P的腦子裏似乎受了一種強烈的襲擊。他在放工回來時,躺在床上追憶旅京時和幾位預備赴法勤工儉學的朋友天天從宣武門外步行到西城翊教寺法文專修館去上課,飄舞的夾襖貼在身上現出高聳的骨頭來,腳跟露在鞋襪外麵,和冰凍的泥土直接的磨擦,每天早晨餓著肚皮和砭人肌骨的北風打十幾裏路的衝鋒。以後呢,達到目的地的,能夠被逐回國,這算是幸福,留在法國的,多是抱著他們偉大的希望在異域的墳墓裏長眠,聽說現在隻有一位C君還活著。Dismeryer不是橫行世界的德意誌的國民嗎?他在積弱的中華所受的待遇,總可斷其比留法的C君優越好幾倍吧!然而這優越的待遇實在夠人縈思緬索呀!
P的腦中充滿著異邦落魄者的悲哀,有一天終於被逼得走到他妻子從前認為危險人物的Dismeryer的房裏去。
那時他正對著打拳的武士枯坐著,死的沉寂給新進來的P衝破了。他向P微笑,眼睛四周逡巡,似在設法掩飾全室破爛荒涼的痕跡,免得刺激這位新來的貴客。P和他寒暄了幾句,便問道:“你為何整天在家不去做工呢?”
“No work,找了交關人寫介紹信,不行。”他微笑著,英語裏夾雜著十分之七八的本地話。
“那麼,不想法找工作,這房裏的東西也不夠你拍賣的。”P問。
Dismeryer沒回答,仍然微笑著,漸漸低了頭。
P費了一番思量,又問道:“你的英文程度想必很好,如果你能教英文或會話,我能替你設法。”
Dismeryer又微笑著,剛要抬起頭來回答,那沉機觀變的武士滿麵帶著滑稽的笑容,搶著說道:“他是德國人,很窮的,德文很好,英文隻勉強能說話。你要請他教會話,每月給他三四十元就行了。”接連又指著Dismeryer說:“P先生瞧著你可憐,要替你找位子,教會話,你得謝謝他。”
Dismeryer仍然微笑著,沒有答話。P給武士過分的推崇,十分難以為情,心恨這多事的武士把麻煩的重擔生生的擱在自己的肩上。雖是自己有意援助他,然而成功與否是不能預卜的,何能一開口就是“每月給他三四十元”呢?
更何能就要他向自己申謝呢?P對這事不好意思不敷衍,於是對Dismeryer說道:“我到房裏拿本英文書給你念念,看你的Pronunciation如何。”說完便拿了書來。
Dismeryer接著書,全部靈魂浸在書麵上幾個字,看了半天然後展開念起來,一字一頓,長的字便一音組一頓,一頁一頁慢慢地讀下去,頭上的熱汗涔涔的流,嘴唇發顫,但是他的神情是很鎮靜的。P已驗明他的程度,無須再讀下去,便要他停止。他沒有聽見,精神貫注的仍然讀著,似在和強敵決鬥,拚命的決鬥,全生命都在這孤注一擲了。P心中湧著無限的失望,覺得很難對付這事。這時武士在旁看得很真切,於是他對Dismeryer說道:“P先生有事去,你不必再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