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後不要他再送菜來,送一點點菜,他便可仗著這點情誼更好來騙吃幾頓的。我們也是窮光蛋,該天天服侍他嗎?”
她怒極時,常說出許多激烈的話,可是一見了外國人卻始終不敢開口,隻豎著眉毛,板起麵孔,故意把房裏的東西敲撞著響得很厲害,藉此表示一點怒意,等外國人出了門,便又詛罵起來:“我們為什麼要供養他呢?難道我們中國人還沒有受夠洋鬼子的糟蹋嗎?他們是野獸,南京路,漢口,廣州,哪處他們不橫暴的作踐我們!我們的血是豬血,我們的命是狗命,那一次奈何他們過!我們為什麼還要飼養這種殘忍的野獸啊?我真是越講越恨呀!況且街上討飯的中國人不知有多少,專就蹩腳的外國人講,本地也不知有多少,難道你個個去照顧嗎?我看明天還是老實告訴他,叫他別再在這兒討厭了!”
“不要講這樣不近情理的話,野獸的橫暴是不分區域的,不論國內國外,處處都有,它們張牙舞爪誰敢去抵抗,Dismeryer比我們中國人的遭遇更悲慘,他和我們一樣,立在被作踐的地位,我們該援助,該同情,你講這樣的話,不仍然是表彰著你的獸性嗎?”
她聽著P這番教訓,更加憤怒了:“好,你去同情,你去援助,隨便你,你要怎樣就怎樣,反正明天的菜錢米錢,無論如何不能在我的衣服首飾上想法的。”
第二天,P又和他的妻咕嚕咕嚕地過了一天,他對那異邦漂泊者的同情敵不過愛護家庭的觀念,他不願為著一個不相幹的外國人犧牲自己家庭間的幸福,隻得聽憑他妻子去擺布。那天,他的妻子便故意把晚餐提早,好使外國人錯過機會。她還怕計劃失敗,外國人進房來難以對付,又預先把房門閂了,夫妻倆膽戰心驚的,盜賊般把飯菜匆忙的吞咽著。“這的確是盜賊的行為,這的確是黑心的事?”P夫婦腦中都充滿著這樣的幻想。
一會兒,有人敲門了,P知道是誰,但他好像無力抵抗巡警的捕拿似的,連忙開了門,P的妻沒料到這房門把守不住,一時手足失措,好像沒有地方躲避,竟把燈撚滅了,室內便黑暗了,沉寂了,窗外的月兒給濃雲遮翳,僅僅街柱的電燈從窗簾的微隙中透入一線的光射在瘦削灰白的Dismeryer的臉上,一個僵屍的臉上。P夫婦很驚恐,很害羞,頸梗上似已被掛了一條冰冷而粗重的鐵鏈,話都說不出來。許久許久,P才抖擻精神說道:“那兒來的風,把燈吹滅了,快點著吧!”
P說了這敷衍粉飾的話,他的妻才燃燈。Dismeryer早就領悟這是怎麼一回事,他於是低著頭,把手裏的一碟菜放在桌上,頹喪的,倉卒的下了樓,走回他的灶披間去了。
這位可怕的落魄者下去了好一會,P夫婦倆緊張著的神經才弛緩過來,漸漸恢複了常態,P憤恨的責備他的妻:“真笨!你為什麼做出這樣的醜態,竟把燈都撚滅了!”
“唉!這不知是什麼玩意?我們不知犯了什麼罪?竟這樣的慌急!唉!真好笑!這樣的事真不是我們能夠做得來的!你還是去把他喊來吃飯罷!”P的妻說。
P很不安地下了樓,摸到那黑暗的灶披間說:“Dismeryer先生,你如何回來這樣晚啊?快去吃飯罷!”
“謝謝你們的好意,我是已經吃過了。”Dismeryer淒慘的回答。
第二天早晨,P由灶披間走過,隻見房門洞開,Dismeryer卻不見了,而且一天兩天,一星期兩星期,一個月快過去了,Dismeryer竟沒有回來過,隻有幾件破爛的行李依然冷寂的躺在水門汀上。武士受了灶披間經營失敗的影響,不久也搬走了,鄰近的男婦們還不時在窗外探望著。
“他是到哪裏去了呢?破爛的行李又不一起帶去?這窮無依歸的Dismeryer究竟到哪裏去了呢?”
這是P夫婦在無聊的安靜中,不能自已的腦子裏時時縈紆著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