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章 茶杯裏的風波(1 / 1)

晴朗的星期日的上午,他和她還沒起床,對門曬台上的竹篙響了,他無目的的偶然抬頭瞅了一眼,依然睡下,口裏咕嚕著。“這宵,要弄個簾子才行。”她也抬頭看了一下,沒說什麼。因為那不過是個娘姨模樣的女人,和他,相形之下,彰然的不能成為一對,而且這是移居後初次的發現,也不便說什麼,隻是在那“沒說什麼”裏,形勢仍然有幾分嚴重。

約莫隔了十多分鍾,第二次的竹篙響了,他躺著沒動,她憤然地爬起,走近窗前,兩目眈眈的盯著對門曬台上的女人,那女人很怯羞的將臉子隱在懸著的衣服後麵,偶然偷視了一下,一麵仍然曬她的衣服。

“賤貨,不要臉的爛汙東西,清晨八早就站在曬台上看,有什麼好看!賤貨!”她指手蹬腳的罵,等曬台上的女人下去了,又板起麵孔對著他說:“這種女人不如到四馬路去拉人,倒爽快得多!罵了好幾句才下去呢,不要臉的東西!喂,昨天你說寄一封掛號信,信又沒有寄,錢呢,拿來!”

“錢買了香煙,怎麼樣,又見鬼啦!”他朝她翻了一眼,仍然看他的書。

“像你們這種臭男子什麼女人都要的,錢總是給那爛汙的女人騙去了咯,這種女人幾個銅板也要的!”

“你真見了鬼啦,無緣無故的罵別人,當心人家吵上了門噢!”他憤然的說。

“如果吵上門來,你看我打她出去。”她更凶地說。

他不再回話,隻看他的書,室內寂靜了,她找不著對手,便東摸西扯的收拾一切,隻是每隔了幾分鍾,眼睛仍是向對門的曬台橫掃著,而且每次上樓都這樣。

他倆是經過長期戀愛而結合的,不知如何,老是為著像這樣的空中樓閣而鬧著,而且吃過許多的苦。他雖則思想很新,但每回吵鬧,不曾有真憑實據落到她手裏,然而她依舊是一回不了一回的鬧。“妒嫉是美德,”人們對於婦女多是原諒著,但貞潔的男子看來,不免覺著有“人格上受了損失”的感慨吧!彼此間濃厚的愛情不免因女人們的“弄巧反拙”而淡薄了吧!

夕陽西下時,全弄堂裏的曬台上都先後的有竹篙聲,許是爛汙的女人有日暮途窮之感,趁著斜暉努力的在勾引著野男子吧!他為了尿漲,幾步跳上樓,在曬台的一角撒了一泡尿,矚眺了一回遠景,便掏出一本《桃色的雲》專程的朗誦:相思的朋友嗬,等候著什麼而不來的呢?

太陽下去,月亮出來了,等候著什麼而不來的呢?

沒有看見戀之光嗎?

沒有懂得胸的淒涼嗎?

快來吧,等候著,朋友們嗬,相思的朋友嗬。

“踢踏,踢踏”的,她趕上樓了,她在樓下聽了一會,聽見歌聲,聽見竹篙聲才趕上樓來的。她上了曬台,失了魂的東張西望,看不見什麼,隻有前樓對麵的曬台有竹篙聲,但是屋瓦障著,看不見她早上教訓過的那女人。

“唱什麼,你,餓狗,一聽見竹篙響就趕上樓,你這人,唉,墮落到這樣子!唉,那了得嗬;對門那女人倒不見得怎樣壞,就是你這東西壞透啦,唉!”她暈頭暈腦的隻是咒,臉漲紅了,急得隻蹬腳。

“早上就說對門的女人壞,現在又是我壞了。聽得竹蒿響就赴上來,趕上來怎麼樣?她在那邊,這裏看得見嗎?真是鬼悶了頭!”

“那麼,你唱的什麼?什麼相思相思的。”

“桃色的雲,桃色的雲,你看明白啦再鬧,哼,真是……”

那時,娘姨盛了飯上樓,關照著他們,他們各自不服的勉強就了坐,他口渴,叫娘姨泡了一口茶,靜默了一會,他隻吹著茶大驚失色的說:“啊喲,不得了,不得了,茶杯裏起了風波啦!”

她起首嚇了一跳,既而,伸出指頭在他的額上重重的按了一下,啐了一口,含羞的低了頭,眼簾上還留著未幹的半滴淚珠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