鄰近有個周拋皮,以同姓的關係在他家裏走動得很勤。一來二去,竟“涵海嫂能幹”,“涵海嫂賢慧”的給涵海嫂瞧上了,涵海田事很忙,簡直是在泥水裏過日子。於是波瀾漸漸在他的小家庭裏蕩漾起來啦:從這時起涵海嫂就染了一個壞脾氣,愛使性子,涵海無論怎樣也不愜她的意。她常對著他指雞罵狗,杯盤碗盞無緣無故在她手裏奔奔跳,拍拍響。尤其當他晚上上床睡覺的時候,她不知從那裏找來的由頭,動輒翻江鬧海的咒:“你個死東西呃——一身膨臭的,教莫死到河裏去衝一衝,懶屍!這副模樣也配上床來享福呀!——滾,滾,滾——趕快給我滾開些……”
涵海很中意他那老婆,事事體貼她,尤其感謝她每天替他燒飯洗衣。平時晚上給她罵幾聲,敲兩計,他好像是應該受,甚至跪上三兩個鍾頭的踏板也情願,至於始終不準他上床是罕有的事。這於今怕是自己有什麼得罪了她的地方吧,有什麼事不稱她的心吧,他得原諒她,責備自己,伏在床沿連連打自己的耳巴,誠虔的哀懇著。但是床上隻有劈啪的聲音,這自然是無效,他知道,於是他赧顏的走出房,重行洗洗手腳,彈彈衣服,甚至再洗一個澡,像偷香稻的小雀子,腳步輕輕的踱進房,探著形勢還想往床上爬,口裏審慎的煩著他能力所能創造的抱歉求饒的句子。隻是床上還是一片撞打碰統的聲音,彌漫著戰場一般的殺氣,弄得他進退兩難。寂靜了好一陣,懿旨才頒下了:“莫在這裏討厭咧,賊骨頭,惹起了老娘的火可就——”他又知道老婆在盛怒中,他想不出自己的過失在那裏,賠罪的方法該怎樣,弄得不妙反而氣壞了她,於是他就戀戀的退出來,仔細的揣摩了好久,這才另打睡覺的主意。即令有時能得她開恩,可是他上床之後就像釘在床板上,絲毫動彈不得的。
往後的形勢更加嚴重了。他每天工作回家,桌上擺著的是剩飯殘羹,廚房裏是冷火秋煙,髒衣服脫下來,臭了,爛了,也沒人管。他心想怕是她害了病吧,每回瞧見她懶洋洋的不快樂,或瞧見她愁怨的躺在床上,他像失了靈魂一般,不禁就一陣心酸。殷殷勤勤的服侍她,也不敢動問她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鄰裏漸漸流傳關於他老婆的謠言,他裝作不知且自信自己有田產,有房屋,拋皮是光蛋,老婆決不會愛光蛋,雖則拋皮比他美,身體比他高大。有人提醒他:“喊,聽說拋皮昨晚在你家裏……”他回答說:“未必吧?”於是旁邊人動怒了:“‘未必吧’呀,你鬼悶了頭喲,豬!”
“豬?”他猛省了一下,默念老婆近來對他的情景與拋皮常到他家裏盤桓,吃現成而且大搖大擺的,於是憂鬱籠罩著他了。他三番兩次相找著破縫,一鼓作氣把老婆收複,把拋皮趕走。他常由田間怠工回家,常常借口到遠一點的地方去又從半路上趕回,但不曾發現過一次。
是玉山廟賽會的一天,谿鎮的男男女女都去瞧熱鬧,他也跟著。在路上他隱隱約約聽見相識的人們在他後麵譏嘲:“真是個混沌的豬,戴了綠帽子還有臉看賽會!”他又瞧見許多人對他表示輕薄的樣子,他就悶了一肚氣回來了。他由老婆房裏走過時,聽見裏麵有一種不堪入耳的聲音,他驚慌的向窗隙裏去窺看。“呸,這下子給我找著了憑據了。媽媽的,正式夫妻還沒有這樣子,這才教氣死人呢!”他默咒著,真氣得熱血倒流,順手拐了一根扁擔,咬緊牙齒,生龍活虎似的幾下打開門衝進去。可是那兩個東西早已下床了,老婆赤條條的張著兩手用身子遮著拋皮。當他的扁擔落下時,她一手接著,母老虎一般跳到他前麵:“幹嗎,幹嗎,你打死我啦。你打死我啦,”她向他迫著,即刻就哭起來了,叫起來了:“你個沒良心的呀,你個不識相的東西呀,你管得著我們呀,我,我,我活不了啦!”這一來倒把他嚇住了,他從來沒聽見老婆這樣對他哭過,雖則自己的怒氣為她的積威所鎮壓,也實在給她的肉體麻醉了,給她的所謂“良心”征服了。他自問自己的樣子趕不上拋皮,氣力也敵不過他,他覺著過去的兩三年裏不知怎樣能做她的丈夫的,那真是做夢,那真是委曲了她。她同拋皮真是相稱的一對,他勝不過他們任何一個,他也忘不了她的以前的好處。這一扁擔如果下得快,仇人沒打著,她那柔嫩的肉體會變成肉泥,血花會紛飛著,悲慘的聲音會漸漸的微細,漸漸的會寂然,室內會停著一具雪白而美麗的死屍,這全是他的無情的做作。他還活著有什麼意義……電影似的一幕一幕在他的意識裏開映,他的靈魂如陷落在黑茫茫的大海裏,隨著波濤轉旋,臉色灰白了,淚光瑩瑩的,全身抖戰了一陣,終於手裏的扁擔落了,他暈倒在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