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章 陳四爹的牛(1)(3 / 3)

從這以後,他沒有再用武力解決這事的勇氣,也沒有那念頭。老婆的舉動是當然的,他得責備自己,顧全她的名譽。他隻將固定的和顏悅色收起,將嚇嚇的笑聲藏著。有誰叫你:“涵海,涵海,”他哭喪著臉像喪了考妣一樣沉著臉,點點頭;有誰打趣他:“喴,怎麼,變了哈吧了嗎,不說話!”他還是那樣子。“喴,周涵海,你變了豬三哈啦不是?哈,哈,哈,豬三哈,念起來倒還響亮!”他還是那樣子,似乎沒聽見,甚至於孩子們都膽敢這麼取笑他,他也還是那樣子不計較。千不是,萬不是,總是他自己不是!這樣“豬三哈”三個字傳開了,不知道他的出身的,都叫他“豬三哈”,因為念起來順口,熟習,再根據百家姓上有姓牛的,他姓一下子“豬”當然不會錯。於是,起初,“周涵海”“豬三哈”鬧不清,終於“周涵海”失敗了,湮沒了,“豬三哈”卻留在世上稱雄!

“豬三哈”稱雄不久,似乎又不合人們的胃口,大有變為“黑醬豆”的趨勢。因為他不但丟了老婆,而且丟了家產。他不能夠回家住自己的房子,吃自己的飯,雖則這是老婆和拋皮挾製他,也因為他不願在這上麵計較的緣故。起初,他能賣氣力做零工騙人們一頓兩頓吃的,終於為著憂鬱,害病,咳嗽,身體一天一天虛弱下來,他簡直是一個喪了靈魂的癡子,呆子,這就沒有誰照顧他作工了。他流浪了,挨餓,受凍,囚首垢麵,真是一身膨臭,像牛屎一樣,而人們卻有尊稱他為“黑醬豆”的,這真出乎他的意料。老是這潦倒下去是不對的,但是身體壞了,幹不了大事,他想替人家看牛,已經做過許久的夢了,世間牛雖有,誰肯給他看,於今陳四爹買了條牛,公然給他謀到手看牛的職務,這算交了運。

陳四爹的牛似乎是專為豬三哈而設的,當豬三哈上工的這天,他莊嚴的訓誡著:“豬三哈,若沒有我,你是莫想到人家家裏討碗飯吃,在人家屋簷下安一夜身的,這你該知道!於今牛既是歸你看,這算看得你起,你瞧,別人肯是這麼辦嗎?你得知道好歹,做事勤力些,不能還像先樣懶懶散散東遊西蕩的,是不是?於今米珠薪桂,誰肯飯白給人家吃,房子白給人家住?我得在先說明白,你聽見啦沒有?”

“嘻,嘻,嘻!是,是,是!”豬三哈歡天喜地的答應了,幹瘦的臉皮皺攏來,連眼睛鼻子都分不清,來了一回“自古以來未之有也”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