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覺得差不多抽了半包煙,嘴都麻了。他在想著自己與這個時間、這個地方產生的古怪關係:故鄉,老家,父親,母親,走出去又回來,彈指三十七年。他想著因為這些,他把一個陌生的女人和一個陌生的孩子帶到這裏,被迫停在半路上成了有家難歸者。本來扯不上關係的人和事,此時此刻相互建立了嚴格的邏輯。這就是一個人的出處,你從哪裏來,終歸要回到哪裏去,所以你才是你。
因為等待,老婆顯然不高興了,兩歲的孩子也不耐煩了,不過還好,睡眠戰勝了他們。今夜真是夠冷的,他戴上了羽絨服的帽子,眉毛上還是神出鬼沒地落了一層雪。他聽到黑暗深處傳來一陣急促的吆喝聲:
“駕!駕駕!駕!”
父親的聲音,因為著急變了調,有點尖細。父親趕著一輛牛車從黑暗的風雪裏走出來。
“隻有這個了,”父親充滿歉意,“能開車的都喝大了。你們坐車裏,我趕車拖著你們。”
“誰家的牛車?”他問。
“老栓家的牛,田七家的車。我和你媽跑了大半個村,才把車跟牛湊成對。你老栓叔的車壞了,田七的牛早賣了。現在滿村找不到三頭牛,牲口都不喂了,耕種收全是機器,再過兩年,幹活的人也沒了,都出去掙錢了。你媽還讓帶了兩床被子,怕車裏暖氣也壞了。你給他們娘倆抱過去?”
父親拿下火車頭棉帽,擦滿頭的汗。
他說:“車裏暖著呢,用不上。”
“那也拿去。牛車上泥雪屎尿的都不缺,別髒了被子。”
結果如父親所說:他們坐在車裏,天北打方向盤,父親趕著牛車,車尾上一條繩子拴住昌河麵包車。一頭牛拉兩輛車,一輛木頭的,兩個輪子,一輛鐵的,四個輪子。天北把大燈打開,給父親和牛照路。道路上積了一層雪,白茫茫地向前伸展。父親坐在牛車左前方,燈光被他的身體擋住,在路上投下一個狹長巨大的黑影子,影子的腦袋一動不動。牛的影子是一個含含糊糊的龐然大物,看上去就像是挨著父親的一個起伏的大草垛。
老婆坐過很多車,從來沒坐過這樣牛車拉著的汽車。她跟兒子說:“牛頓,回到家要謝謝爺爺,爺爺讓你坐了一回六個軲轆的牛汽車。”
兒子啥也不懂,但他還是被這怪異的情景弄樂了,像翅膀沒長好的小鳥一樣甩著胳膊叫:“車!爸,車!”
他不吭聲,看著父親縮著脖子坐在牛車上,在汽車燈光裏,仿佛全世界的雪都落到父親一個人身上。父親越長越矮,越長越小。老婆看他直愣愣地盯著前麵,覺得不對勁兒,就看見他眼睛裏聚了一大團光,越聚越大。她讓兒子別叫,抽出一張紙巾遞給他,說:
“要不,你給咱爸拿床被子過去?我猜他會冷。”
他擦了眼,對老婆笑一下,抱了抱老婆和兒子,夾著一床被子下了車。兩輛車都在走,速度不快,他下車幾乎悄無聲息。他悄無聲息地走到牛車的右前方,坐上去,把被子展開披在他和父親身上。
“你怎麼來了?”父親說,“趕快回車上去。我不冷,你看,這棉襖是新棉花做的,你媽買的最好的棉花。”
“沒事,我就陪你說說話,抽根煙。”他給父親點上煙。
車晃晃悠悠往前走。雪繼續下,前麵村莊裏的鞭炮聲越來越響。“你們大老遠回來,還遭罪。”父親依然充滿歉意,“牛走得慢,別著急。他們娘倆不冷吧?”
“不冷。”他說,“爸,你記不記得,我念高一那年,放寒假時下了大雪,兩尺多深,沒到膝蓋以上。”
“怎麼不記得。幾十年沒見過那麼大的雪。又二十年了,也沒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