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很大,我一隻手撐著遮陽傘,一隻手拉著行李箱慢悠悠從村口的水泥路往裏走去。路是沿著河一直往前的,曲曲折折,隔二十米就有一座青石板橋。
河兩邊梧桐樹的葉子非常茂盛,陽光從葉子的縫隙間漏下來,灑在水麵上,隨著河水流淌,遠遠望去就像鍍了一層金似的。
見到有生人來,河邊洗衣服洗菜的村民都習慣性地朝我這邊看。其中有幾個人認出我來,笑容滿麵地跟我打了招呼。
我心底一片柔軟。這裏跟我所生活的那個鋼鐵般森冷的城市不一樣,沒有利益衝突,也不會有鉤心鬥角,每個人的微笑都像灑在這河邊上的陽光一樣溫暖。
這裏是外婆的家鄉,這個村子有個很好聽的名字,叫望月橋。
由於奶奶不喜歡我,從幼兒園開始我的暑假幾乎都是在外婆家度過的。我是城裏來的孩子,再加上每次來外婆家爸爸都會給我帶上一大堆好吃的好玩的,我在村裏同齡的孩子中特別受歡迎。他們經常讓我講城裏的新鮮事,而我也經常跟著他們在稻草堆裏上躥下跳。
那些往昔的美好回憶猶在,很清晰,唯獨少了訴意。
我也終於明白,為什麼媽媽在我溺水醒來之後一直不讓我回到這裏,她一定是怕我從外婆以及其他人那裏聽到什麼。從我忘記訴意的那一刻起,他們就已經打定主意從我記憶中徹底抹掉那一段。
行李箱的輪子和地麵摩擦發出咕嚕嚕的聲音,我偶爾抬頭看看周圍的景致,偶爾低頭看看自己的影子。
我的腦海中總是浮現去年春節我從這裏探親回去時,外婆在村口送我的畫麵。當時她笑得很燦爛,可我知道她心裏是非常舍不得的。自從大學畢業以後,我就很少有機會回來看外婆,想必訴意也是如此,而媽媽能回來的日子更是屈指可數。我難以想象三年前外公去世以後,外婆孤零零一個人是怎樣熬過來的。
幾天前當我宣布我辭職的時候,媽媽對我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回去看看外婆吧”。
其實這本來就是我心中所想。太久沒見到外婆了,每次想起她我的心底是柔軟的,鼻子卻是酸澀的。回憶起奶奶住院那會兒文兮在她床前流淚的樣子,我想,外婆之於我就像奶奶之於文兮一般,那種感覺是其他長輩無法替代的。
我的辭職報告被蕭總壓著一直沒蓋章,他一再挽留我,並且承諾要給我加工資,我都婉拒了。這半年來訴意的死使我在喧囂中迷失了自己,隻有回到這份純粹的寧靜中,我才能去尋找關於她的點點滴滴。
更何況那裏還有一個我不想也不敢去麵對的時宇鋒。
從小到大,我都是一個特別矜持特別高傲的女孩子,我都沒法想象自己居然會當著他的麵向他大聲告白,並且被他當場拒絕了,盡管他的拒絕很委婉。
他那句“對不起”像疙瘩一樣堵在我心頭,為此我低沉了好久。
那天晚上我和孫浩寧從寵物醫院回來,時宇鋒打電話找過我,他說要和我好好談一談。我的心情已經夠糟了,根本不想去跟他談。所以一掛上電話,我就把手機裏麵的卡掏出來扔掉了,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放他鴿子了,無所謂再多一次。
望月橋是青門古鎮上一個很小的村子,阡陌交通,河流交錯。這裏和其他的江南古鎮不一樣,河水大多很淺很清澈,架在河上的青石板橋很低,所以沒有在河上來回穿梭的烏篷船,也沒有江楓漁火和燈影槳聲。
記得小時候,這裏一直很閉塞,幾乎沒有外人到來。幾年前青門古鎮的旅遊開發出來後,望月橋也漸漸熱鬧起來,村裏麵有供客人住的小客棧和吃飯的小館子。外婆家斜對麵的寧奶奶家就開了間小客棧,門前的樹上常年掛著大紅燈籠,特別好認。
我老遠就看見了那一抹紅色,客棧門口不知何時搭起了簡易的茶棚,而此時此刻外婆正坐在茶棚下納鞋底。她戴著老花鏡,身邊的凳子上放著一把蒲扇。幾隻公雞在她身邊跑來跑去,相互追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