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要多少工資,我給你。”
“誰要你的錢,我又不是沒錢,哼。”
時宇鋒收緊了手:“沒說要給你錢。”
“不跟你扯了,我手臂好癢。”
我輕輕掙脫他,在左手臂上抓了幾下。下雨天蚊子都跑屋子裏來了,沒一會兒我就被咬了好幾個包。
時宇鋒見我把胳膊都抓紅了,趕緊阻止我:“別亂抓,用花露水擦。”
外婆不太愛用這些東西,不過我記得在哪個櫃子裏看見有一瓶的。我跑出去找,怕吵醒外婆所以輕手輕腳的。時宇鋒也跟了出來,幫我一起找,我們倆偷偷摸摸跟小偷沒啥兩樣。
接連翻了四個抽屜都一無所獲,可意外往往都是這樣發生的,就像我上次在訴意房間中不小心翻出她的照片一樣。那份報紙突然跑到了我眼皮底下,那醒目的標題,那觸目驚心的照片……雨下得更大了,雨絲從天井裏飄過來,沾到了我身上,而我的身子比雨水還要冰冷。
“傾心,怎麼了?”時宇鋒扶住我,低頭看了一眼我手中的報紙,他的眉頭立刻擰成了川字。
我媽囑咐我千萬不能跟外婆提訴意的事,恐怕她怎麼也不會想到,其實外婆早就已經知道了吧。
手上的這份報紙是半年多以前的,日期正是我出事的那一天。A版用了整整一個版麵來報導C市豪華遊輪“公主號”的開遊情況,最中間那條新聞字體很大:“公主號”首次起航,孿生姐妹雙雙墜海。
新聞字數不多,但是裏麵明明白白提到了我和訴意的名字,說我們其中一人已經獲救送往醫院,另一人經過十幾個小時的搜索還未找到,幸存的希望渺茫。
外婆不識字,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看到了這條新聞所以把報紙拿來念給她聽了。可是這麼久了,外婆為什麼從來都沒問過媽媽,見到我也裝作不知道?
白發人送黑發人,她該是多傷心啊。報紙上沒說獲救的是我和訴意之中的誰,她甚至不知道死去的是自己哪個外孫女,而她也不敢問。
“傾心,你外婆是不想讓你們擔心。”時宇鋒開解我。
他所說的我怎麼可能不知道。
媽媽是外婆的女兒,媽媽的心思外婆再清楚不過了。失去訴意我們都很難受,她是不希望媽媽再為她操心。就因為如此,她寧願把痛苦偷偷藏在心裏。
我可以想象,夜深人靜的時候外婆想起訴意,會不會一個人流淚呢?
想著想著我就哭了,眼淚啪啪地掉在報紙上,把上麵的字都打濕了。時宇鋒幫我把報紙放回原處,他伸手把我的眼淚擦掉,可是還沒擦幹又有新的眼淚湧出來,就這樣接連不斷。我怕把外婆吵醒,拚命忍著不讓自己哭出聲來。這樣壓抑著,嗓子特別難受。
後來雨都停了,我的情緒還是沒緩過來。時宇鋒擔心我,坐在我床前一直沒回去睡覺。他像哄小孩子一樣拉著我的手跟我說了好多好多話。我記得外婆小時候就是這樣哄我睡覺的,她會講周扒皮的故事,會講大灰狼的故事,還會講三個和尚挑水喝。
不過時宇鋒不會講故事,他跟我說的全是他們家的一些家長裏短。比如說他爸爸工作非常忙,他們父子相處的時間很少所以感情很淡;比如說淩真的爸爸曾經在生意上幫過他們家的大忙,他爸爸一直覺得欠淩家一個人情,非要他娶淩真當老婆……
我聽得不由撲哧一聲笑出來。電視劇裏經常會有英雄救美,美人以身相許的橋段,原來反過來也是行得通的。怪不得淩真喜歡端著一副時家準媳婦的身份,原來時宇鋒的爸爸有意讓兒子以身相許來報答人家。
時宇鋒見我笑他,使勁一推我的腦袋。我佯裝生氣,撅著嘴把他趕去睡覺了。
那一晚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竟是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