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年代的時候,國內搞“大躍進”,舉國進行全民大煉鋼運動,毛主席指示,要趕英超美,跑步進入共產主義。後來把每個村劃分成生產單位,即一個生產大隊,我祖父便是我們村那時候的生產隊長,也就相當於現在的村長。據我祖父的回憶,那時候他跟鄉政府關係特別好,因為他經常要出差,晚上也要走山路去別的地方辦事,處於安全考慮,政府領導弄了把“五四”給他,這是把小口徑手槍,殺傷力有限,有效距離一百米,五十米之內還是有一定的威懾力的,雖然小巧,不過防身倒是足夠了,況且易於攜帶。那時候,手上能有把槍,那是莫大的炫耀資本了,你不想想,那個時代的人哪個沒看過《地道戰》,《小兵張嘎》之類的,稍微有一點革命情懷的人,總想有朝一日能挎著槍上場殺敵,那可不是一般的颯。祖父倒是沒想那麼多,不過從他語氣裏倒是能聽出點貓膩,有把那玩意在身上,感覺總是不錯的。

對於有一件事,他是這樣講道的。

因為工作性質,他經常要走夜路,而且往往是一個人,身上總會帶著些集體的財產,大多數情況,一般都是往返兩個村之間。兩村之間的距離倒不算太遠,換做現在,打個車也就十多分鍾即到了,關鍵是那時候,基礎設施並不完善,別說水泥路,就連砂子路也沒修,完全得走山路,兩邊的樹木觸手可及那種。不由想到那時候的所謂“大躍進”跑步進入共產主義到底有什麼意思,中國還處在連走夜路都走不塌實的地步,憑什麼人英國美國該著讓你給超過,由此看來,我敬愛的毛主席,他不僅幹經濟不在行,也不能稱得上一個哲學家。我祖父並不相信什麼鬼神之說,在某些情況下,人往往才是產生害怕的根源,他說走夜路,他並不害怕什麼惡鬼來索他的命,倒是擔心道中闖出幾個蠻橫的匪徒來,那就不好說了,集體財產被搶了,那是負不起這個責任的,說不定還得頂個私吞公共財產的罪名,倒黴點再搭上一條命去,也隻能怪祖上沒積陰德了。那時候,我們村跟鄰村中間修了一座涼亭,也就是供人休息的地方,那涼亭現在還在,不過已經破落不堪了,青磚砌成的牆上長滿了綠苔,青石板下也是雜草叢生,不過熱天的時候坐在那還是很舒服的,兩邊都是山,涼風習習,不過不能坐太久,山裏的風都屬於陰風,陰風吹得太久,引起頭疼感冒不說,隻怕落下病根,久難治愈,加上那青石板沒入土中已久,其性也早已屬陰了,自是不能久坐。話說有天晚上,祖父正好從那邊經過,身上照樣別著那把“五四”,自是塌實了些,不過還得隨時保持警惕,大概已是半夜了,這時候最是容易出問題,道上的一般會選擇這個時候出來打聽。他走至涼亭間的時候,本不打算去那坐坐休息的,隻想抓緊時間趕回村去。不過,走了那麼久的夜路,難免途中會發生一些小插曲,何況又是山路,就算不會碰上些毒蛇走禽,也難免察覺一些風吹草動。他已是超過了那坐亭子,回頭一望,就見一道人影閃到山裏麵去了,祖父的眼神何其厲害,又處於高度戒惕中,大聲吼了一句“誰”,沒人答應,也不知他當時心裏怎麼想的,不再往前走,轉過身就向那人影追過去了,那人跑得並不快,而且似乎步伐還有點蹣跚,加上山裏的藤條樹枝都擋了去路,很快便趕上了。那人一直往前跑,祖父便一直追,想弄清楚這人到底想幹什麼,如果是不懷好意想搞破壞的人,怎麼也得抓住他,一個人倒是不害怕的,何況身上還有把“五四”,誰也不怵誰。追了一會,也不知到哪了,隻是一個小山坡,依稀看見立著些白的物事,驀然是些墓碑,原來是座墳山,這地方我祖父也來過,村子裏死了人都會埋在這,白天到這來倒是沒什麼異樣,隻是這深更半夜的,這山上又是陰風陣陣,膽再大的人也會有些害怕。那人繼續往前跑,我祖父對著那人喊道,你站到,我開槍了。人影似乎不懼怕這樣的喊話,這還了得,看這情形,絕對是破壞分子無疑了,說不準,還有可能是老蔣派來的特務,那下手更不能軟了,拿出手槍,抬手往那方向便是兩槍,槍聲劃破了這寂靜得有些可怕的夜空,祖父顯然是故意不打中,隻是朝人影的方向開了兩響空槍,說來也怪,那人倒是不繼續跑了,想來的確是這槍起了威懾作用。兩人都立在原地不動,就這樣僵持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