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章(3 / 3)

生活在繼續。我畢業、工作、和同學一起租房子。雖然有不少煩惱、壓抑、秘密的頹廢,但生活畢竟還沒有向我露出猙獰的麵目,世界還籠罩著一層彩色光暈。我乘公交車上班、下班,吃食堂或進館子,差不多每個月郊遊一次。我把未來放在未來,把過去放在過去,讓現在不受擠壓充分敞開,讓夢想的種子落進時間的縫隙裏……那時候我真年輕,看得見人生白嫩的根須在深入,在發展。

又一個春天來臨了。這年春天,我21歲,差不多每個周末都要去玲姐家裏。冷清了一個冬天的牌局,在春天迅速升溫了。如果不是因為實在湊不夠人數,一般我不會入局的,我寧願去收拾餐桌上或廚房裏留下來的殘局。打牌,尤其是打“雙升”,跟我喜歡的圍棋比起來,完全是一種坐著打發剩餘精力的體力活動。由於態度不端正,我打牌的戰績很不怎麼樣,我不得不上場的時候,往往隻有玲姐不得不跟我做本家。

這天正玩著,一個戴銅鐲子的女子走進來了,一進門就宣布自己得了感冒,正在打牌的女人們慌忙慰問了她一番,末了,玲姐問她這幾天忙些什麼,銅鐲女子說:“拚命喝水!拚命撒尿!”

女人們都大笑起來,連平時懶得笑一笑的孫姐,也笑得趴在牌桌上,手中的牌擱在後腦勺那兒,全亮出來了。孫姐的搭檔笑著直抹眼睛,空出來的那隻手有意無意地壓在孫姐亮出來的牌上。玲姐一邊笑,一邊誇:“還真是一副治感冒的水方子!”銅鐲女子仿佛受到了鼓舞,咧著大嘴,得意洋洋繞桌一周,要查看每個人手中的牌。輪到我時,我直接把牌交到她手裏,說你玩吧。銅鐲女子很誇張地“喲”了一聲,說真乖。她伸出戴銅鐲子的那隻手撫弄了一下我的頭發,對玲姐說:“明兒把小帥哥借我一天好不好?我想帶他去逛街。”

玲姐收住笑,說:“打牌打牌,天氣預報說明天降溫,還嫌感冒得不夠嚴重啊?”說完又笑。銅鐲女子亂笑個不停。

我心裏有點不痛快,坐在旁邊的沙發上,看著電視,聽著打牌。她們常常停下來談一陣子男人,然後打一陣子牌。銅鐲女子嗓門最大,有十多分鍾她差不多打一張牌出來就要罵一聲“臭男人”,雖然並不是特定罵我,可在場的男人畢竟隻有我一個。我去客房裏躺下了,聽見牌局散了,才走出來嘟囔了一句:“她以為她是誰呀!”

玲姐趕緊關上門,等牌友下樓的腳步聲聽不見了,才拉我到沙發上坐下來,做我的思想工作,說我不該那麼小氣,“摸了一下頭又有什麼,你又沒少一根頭發。”

我一聽更不痛快了。銅鐲女子說“借”的口氣,分明是拿我當小貓小狗,甚至是沒有生命的玩具或別的名稱更不好聽的東西,我不知道玲姐怎麼笑得出來,還這樣說我。經過一係列心理轉換,我把自己弄得越來越生氣,最後悶悶地走掉了,沒有像往常一樣住在她家裏。

到了下個周末,玲姐打電話要我去的時候,我拿定主意,如果那銅鐲女子還來打牌,我就不去。

我在電話裏有點猶豫,玲姐好像知道我的心思一樣,扯了幾句別的,才說那個寶貝丁當不能來了,丁當出差了。丁當,就是那個銅鐲女子的名字。

我笑了笑,沒什麼好說的了。讓玲姐猜中了心思,反倒讓我有點不好意思。連存在心裏的不快好像也不那麼理直氣壯了。我有點擔心自己的形象,會不會有點小氣,然後又擔心這小氣的形象,會不會在玲姐那裏真的凝固了。

拿上自己的包,走出公司大樓,站在街邊等車的時候,望著樹上那些光禿禿的、錯亂的枯枝,忽然想起南方小城的春天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