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回到辦公室,手機響了,還是許可佳。許可佳說:“是我。這是我的手機電話。上次蹭你表姐的飯,這次是你,找個周末的時間聚一聚好不好,一定要給我一個機會回請你喔。”
沒等我回答,電話就掛了。我朝電話呆呆地望了一會,然後存好許可佳的電話號碼。
晚上,我給玲姐打了個電話,把許可佳來找我的事告訴了她。
本來,午飯後一走出仙蹤林,就想打這個電話,手機已經掏出來了,忽然覺得應該想一下。
下午下班的路上,一直在想這個電話該怎麼打,結果坐地鐵坐過了站。換地鐵的時候,去報攤前轉了轉,看見《魅力》雜誌裏有一個專題:《給愛情加分100招》。其中,鮮花、擁抱、親吻、微笑、甜言蜜語……都成了兩個人的戰爭中無所不用的謀略和利器,閃著寒光,尋找著情人柔嫩的心髒和任何致命的部位。站在那裏看了一會,從腳底升起了一絲涼意。再看一會,這涼意漸漸消失了,仿佛被沸騰的血一點一點加熱——不知不覺中,我被鼓舞了,一種爭城收地的勇氣來到了我身上。
買下《魅力》雜誌,走出地鐵站,想找個安靜的地方打電話。我的手機在地鐵裏話音很差。正是下班高峰,街上擁擠嘈雜,望著暮色中一張張匆匆來去的臉,都那麼疲憊、沉默,我忽然問自己:如果人手一冊《魅力》,這個世界將會怎樣?
沒幾分鍾,就覺得要想象那樣一副宏偉景象,自己的想象力根本不夠用。事實上,我連怎麼打好這個電話的想象力都很缺乏。
我決定試試《魅力》中的一招,被《魅力》教唆一下,如果這個世界上存在著善意的欺騙,就算我也善意地欺騙了一回吧。不知不覺,轉到了一座平房背後。還算安靜,隻是氣味不大好聞。
我對玲姐說:“許可佳來找過我啦。”
玲姐興致勃勃的,說了一聲是嗎,接著一連說了幾個好呀。我有點失望。不知道要不要說下去,正猶豫著,玲姐笑著催開了。
“我在等你往細裏說呢。”
那是經過了篡改的“過程”。雖然並非完全說謊,但言不盡實。我沒有完全說謊,是因為我還沒有時間靜下來處心積慮,及時出台一部完整的玲姐心態全攻略,更不可能對事情的發生過程進行完全的創新。我所做的,隻是誇張了事件的某些部位,比如說許可佳對我怎樣表示無所不在的好感而我又有心領神會的快感。這事情就在我自覺和不自覺的誇大其詞、添油加醋之下,麵目微妙的腫大和扭曲了起來。具體怎麼篡改的,還是不要讓我具體描述了吧……這實在是一件讓我有些心虛和慚愧的事。總之,為了讓玲姐吃吃醋,我是編了不少瞎話的。
玲姐不時讓我停下來,問幾個細節問題。吃的是什麼,說的是什麼,許可佳笑了沒有,許可佳笑了幾次,諸如此類。我全都毫不猶豫地回答了她。見她這樣上勁,我心裏忽然又有了一點小小的得意和興奮。肚子裏積攢了半天的話,一句接一句冒出來了。沒多久,我感覺到這是另一個人在說話。一想到身體裏還有一個人在潛伏著,我真是有些驚訝。
我一邊打電話,一邊在平房背後的空地上走來走去。我覺得自己的言語越來越輕浮,腳步越來越沉重。
玲姐那股勁頭好像止不住,還翻出了上個周末晚上我送許可佳的事。又是我說什麼,許可佳說什麼,許可佳笑了沒有,許可佳笑了幾次。這次我決定說實話,把能記住的,統統倒給了她。
玲姐在電話那頭停了停,然後慫恿我去約許可佳。玲姐說:“今天晚上就可以約她,不用等到周末她回請你。”
我說:“這樣啊?”
玲姐笑了,說:“你怕什麼?這樣沒錯,相信我,我是這方麵專家。我也不謙虛啦。”
“倒不是不相信你,我是不大相信自己。我是不是真那麼有魅力呀?”
“魅力嘛,你也不用謙虛。我也懶得長篇大論表揚你了,免得你翹尾巴。”
“好吧,那就這樣吧。反正我是不大信得過自己,隻好相信你了。”
玲姐又笑了,“又亂說了。”
我也笑,說:“我腦子裏麵是有點亂。”
我仰起頭,望著漸漸深奧的夜空,覺得玲姐的笑聲直衝星陣。她一直在笑,剛剛發出的那一陣笑聲,比起我今天所有的笑來,都太過明亮和爽朗。我的心裏,開始一點一點漲起了委屈和怨氣。
玲姐似乎沒察覺到我的變化,繼續給我鼓勁,她分析說:你們倆第一次見麵的時候,許可佳就說見過你,紅樓夢裏寶哥哥第一次見林妹妹的時候,也說過這樣的話。還有,你以為許可佳是什麼人,她皮夾子裏有好幾張信用卡,哪裏用得著你付什麼車費啊,還有啊,一個女孩對你笑那麼多次,不是因為她笑神經發達。還有——她忽然不說話了。
我也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