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章(1 / 2)

附近有人開始練鋼琴,僵硬的手指頭彈得真蹩腳。街上沒完沒了地傳來汽車開過的聲音。灌木另一邊,不時湧起孩子們捉迷藏的喊叫。不遠處,一扇窗戶忽然打開,被燈光照亮的蒸汽湧出來,一個女人探出身子大聲喊著一個孩子的乳名,“吃飯啦!吃飯啦!”

時光迅速倒流,停住:我看見玲姐遠遠地走過來,手裏拿著給我買的早餐,我趴在窗台上看著她,她在那個早晨一步一步走過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玲姐在電話那頭叫了我一聲:“小天。”

“嗯。”

“嗯。”

“嗯。”

“你怎麼啦,沒事吧?”

“嗯。”

“你先吃飯去吧。我也快說累了。”

“嗯。”

她掛上了電話,我也掛上了電話,這次她沒像往常那樣說你先掛。她掛電話時,哢嗒一響,像什麼東西給繃斷了。

我呆呆地站了一會,繞到平房前麵,氣味更難聞了。這才發現平房是座垃圾站,金屬鐵門緊緊關閉著,一把纏繞的鏈子鎖被路燈照得幽幽發亮。

回到地鐵站,我坐地鐵到崇文門換39路,一路上悶著,盡量不去想自己在電話裏說了些什麼,玲姐在電話裏說了些什麼。

路過中國棋院時,想起有很久沒見過常四段了,就下了車。常四段沒有手機,沒有傳呼,要到棋院找他隻能碰運氣。運氣好的話,下下棋,聊聊天,也許這個夜晚還不至於糟得一塌糊塗。

在棋院背後的教室裏沒找到常四段。B班有一個小夥子告訴我,常四段沒來,這一陣子隻有星期四才會來。我去D班門口站了站,朝那些東倒西歪的孩子望了一眼。玲姐剛來學棋時,就在這個班上。這個班上10歲以下的孩子最多。有好幾次我看見她端坐在一群孩子中間,神情很專注。也有好幾次沒看見她。跟她認識後,才知道她參加了好幾個培訓班,除了英語,還有舍賓,有美容,有英語,有電腦,有鋼琴,有投資,有遊泳,隻有遊泳和圍棋堅持了下來。

玲姐經常笑她自己到處當學生,隻有在我身上才能當一回老師。她給我上“新好男人訓練課之神奇三字經:我愛你”這一節時,真是誨人不倦。她說女人對這三個字的需求,劑量巨大。接著讓我和她一起練習。這幾乎要了我的命。我感覺我的聲帶打了結,舌頭也打了結,但我不願意讓她失望,一個人偷偷苦練。終於有一天,我對她說:“我愛你!”雖然說得像個智障兒童,她還是笑得流出了眼淚。

我又回到B班,坐在一張桌子旁看人家下棋。兩眼不時在教室裏掃來掃去,日光燈下,一切還是從前那樣,似乎沒增加什麼新設備,似乎我結業以後這裏的時光就停止了流動。有那麼一會兒,我真希望時光能夠停止流動,莫名其妙的。

有人碰了碰我,是剛才告訴我常四段沒來的那個小夥子。他把我手中的《魅力》雜誌要過去,翻了翻,然後坐在一邊看得直點頭。看見我要離開了,他站起來,一臉依依不舍的表情。我立刻把雜誌送給了他,對他說,我看過了,難得你喜歡。

這個小夥子很快結了婚。他在婚禮上半開玩笑的介紹經驗說,他是用《魅力》雜誌上的技巧,把女朋友追上手的。他的女朋友在C班。聽說婚後過得還不錯,小兩口偶爾去棋院露一下麵。

在垃圾站背後給玲姐打過那麼一個電話以後,接連幾天,似乎就擺脫不了那股難聞的氣味。第一次跟玲姐編那麼多鬼話,那麼一個結果,難以名狀的種種感受混合起來,在心裏發酵。失望是有一些的,對玲姐,也對自己。羞愧也有一些,免不了問自己:如果我魅力十足,哪裏還用得上《魅力》雜誌裏的那些小花招?

關於魅力,玲姐曾經說過:一個“新好男人”,加上一條含金量高的脊椎,魅力擋都擋不住,走在大街上,脊椎會閃閃發光,人們一眼就能把他挑出來。

“新好男人”,我還遠遠談不上。脊椎裏的含金量,更是遠遠不夠。

記得談起這些的時候我剛畢業,去通信係統公司應聘過兩次,都灰頭土臉的回來了,玲姐那麼一說,我更抬不起頭來。 我不是不知道,玲姐不肯跟我建立共同的生活,並不是因為我無力撐起一個家庭。內心裏我還是覺得,一個一無所有的男人,應該也沒資格跟她糾纏。

上下班的路上,我坐在公交車裏,望著滿街跑的奔馳寶馬,望著街邊肅立的高尚住宅,常常希望自己的目光能穿透汽車的外殼和樓房的牆壁,看清那些富人來錢的門路。我覺得他們多數跟我一樣,沒什麼過人之處,他們擁有的一切,我應該也能擁有。

通信係統公司的薪水還算不錯,我每個月能存一點錢,可要靠薪水立業,就算手再緊一點,恐怕也是很遠的事。也許,我應當像很多上班的男人一樣,用業餘時間搞點什麼。覺得在圍棋愛好上動動腦子應當像定式一樣錯不到哪裏去,再往下想幾步,自然就想到了去請教一下常四段。常四段幫棋院辦培訓班,雖然沒拿到銀子,辦這種事的經驗應該還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