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本書詩,有謠,有曲,有散文,可稱五光十色。一個人在一個題目上,這樣用了各體的文字抒寫,怕還是第一遭吧?我見過一本水上,是以西湖為題材的新詩集,但隻是新詩一體罷了;這本書才是古怪的綜合呢。書中文字,頗有濃淡之別。雪晚歸船以後之作,和湖樓小擷芝田留夢記等,顯然是兩個境界。平伯有描寫的才力,但向不重視描寫。雖不重視,卻也不至厭倦,所以還有湖樓小擷一類文字。近年來他覺得描寫太板滯,太繁縟,太矜持,簡直厭倦起來了;他說他要素樸的趣味。雪晚歸船一類東西便是以這種意態下來的。這種“夾敘夾議”的體製,卻並沒有墮入理障中去;因為說得幹脆,說得親切,既不“隔靴搔癢”,又非“懸空八隻腳”。這種說理,實也是抒情的一法;我們知道,“抽象”“具體”的標準,有時是不夠用的。至於我的歡喜,倒頗難確說,用杭州的事打個比方罷:書中前一類文字,好像昭賢寺的玉佛,雕琢工細,光潤潔白;後一類呢,恕我擬不於倫,像吳山四景園馳名的油酥餅——那餅是入口即化,不留渣滓的,而那茶店,據說是“明朝”就有的。
重過西園碼頭這一篇,大約可以當得“奇文”之名。平伯雖是我的老朋友,而趙心餘卻決不是,所以無從知其為人。他的文真是“下筆千言離題萬裏”。所好者,能從萬裏外一個筋鬥翻了回來;“趙”之與“孫”,相去隻一間,這倒不足為奇的。所奇者,他的文筆,竟和平伯一樣;別是他的私淑弟子罷?其實不但“一樣”,他那洞達名理,委曲述懷的地方,有時竟是出藍勝藍呢。最奇者,他那些經曆,有多少也和平伯雷同!這的的括括可以說是天地間的“無獨有偶”了。鳴呼!我們怎能起趙君於九原而細細地問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