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章(1 / 1)

秋秋是年二十八晌午回的周莊,她回來時不可避免地驚動了周莊的人。她並不覺得這很意外。那天她一下出租車,便扯著嗓子喊:“媽!哥!嫂子!我回家了!”然後她站在她們家門口,拽出一麵橢圓型鏡子,支著一枝粗眉筆融了融眉毛。她把她的眉毛描得象條安枕無憂的蠶。無疑她很滿意,於是她又扯著嗓子喊了兩句。另外她覺得那天陽光很好,曬的頭皮酥癢,頭頂上空象是飛旋著一群蜜蜂。她就順手打麥秸子垛裏撚出根麥秸,放在鼻子下嗅了嗅,剛停的雪,麥秸管飄散著凜冽而模糊的清香。她不無得意地想,我回來了,秋秋回家過年來了。

她似乎忘了出租車司機,那個出租車司機隻好從車裏邁下來。他一邊點煙一邊嘀咕著說:“你們家人夠磨蹭的,怎麼還不出來接你呢?”

秋秋乜斜他一眼說:“接不接關你屁事!”

司機冷哼了兩聲,然後他發覺他的車前車後悄然點綴了許些沒心沒肺的孩子。他們有的吃著年糕,有的嚼油榨餅,還有的點煙花,煙花在日頭下白滋咧咧盛開著,並不美麗。他們還探出老鴰爪子撫摸、敲打著他心愛的紅色桑塔納,同時嘴裏嘰嘰咕咕念叨著鄉村土語。無疑司機對這個肮髒的村子很是失望,他再次提醒秋秋:“錢,小姐,你還沒給錢呢。”

可是那女人已經自己拽提著行李和背包蹩進院子。司機依稀透過高粱寨子,晃到好些雞鴨。它們矜持地叫著,使司機很是惱火。司機扯著嗓子嚷:“你他媽有什麼了不起的!不就一小姐麼!小姐我可見得多了!”

那個穿皮裙的女人連頭也不扭。司機瞥著穿皮裙的女人歡快地擺蕩著屁股。司機心耐不煩地聽到女人尖銳、高亢、矯柔造作的歡樂的笑聲:“媽!哥!嫂子!秋秋家來了!”

回家過年的秋秋讓周莊的人吃了一驚。首先是秋秋穿的那條裙子,裙子短得可憐,閃爍著光亮,而且大腿隻箍著雙黑色棉襪,他們猜度她冷得夠嗆。其次是秋秋的頭發,她幹嘛把黑黝黝的頭發變成那種鐵鏽紅色?他們實在是不能理解。

秋秋吃中午飯時也發覺有點異常。首先是她的啞巴母親憂鬱地盯著她,有那麼片刻,她確信她母親的眼睛變成隻螞螂狗,焦灼而好奇地在她頭頂飛。後來她幹脆比劃著問,你的頭發怎麼開花了呢?

“我的頭發怎麼會開花呢?”秋秋咯咯咯咯地笑著。她嫂子也笑。她哥便對他媽大聲嚷:“秋秋的頭發沒開花!是現在最流行的顏色呢,你沒瞅著,電視裏酒吧的坐台小姐都染紅頭發。”

秋秋的臉沒有任何表情,她嫂子的臉卻燃燒得通紅。秋秋就笑著說:“別在媽跟前胡說八道,媽可是眼裏揉不進沙子的。”

“誰眼裏能揉得進沙子?”她哥悶聲悶氣地嘟囔說,“你聽人家咋嚼舌頭根?人家說你是賣肉的小姐呢。”

秋秋隻顧笑著說:“那我不成殺豬的屠戶了?”

她嫂子咳嗽了一下,她哥就噤了聲。她嫂子輕聲輕語地問:“嫂子榨得油榨糕好吃嗎?甜嗎?香嗎?可純粹是糯米麵的,在房梁上整吊捶了三天,媽天天在炕頭候著倒積水。”

秋秋放下筷子,在日頭下伸展著手指。她的手指似乎是透明的,看上去一點都不真實。她的左手總共戴著三枚戒指。她對她嫂子說:“豔麗,你喜歡哪隻?”

她總是喊她嫂子“豔麗”,她嫂子並不在乎。她嫂子隻溜她一眼,“你在興城待了兩年,好歹也算是個城裏人,不知道戴戒指是有講究的嗎?你戴三隻戒指是啥意思呢?不倫不類的。”

秋秋柔媚著笑說:“我沒講究的,你就直說吧,你喜歡哪隻?”

她嫂子不動聲色地說:“你中指戴的那隻,玲瓏剔透,蠻漂亮。”

秋秋嘖嘖兩聲,用充滿敬意地口吻誇讚道:“你倒是有眼光呢!無名指上的是金的,小拇指上的是銀的,中指上的,是白金的,你可真是有眼力。”她邊說邊一把擼下它,手掌心理掂了掂蠕給她嫂子。她嫂子就接了,不慌不忙套上手指,晾了濕濕的手心,不聲不想逡巡著,扭了臉對秋秋說:“給媽戴吧,媽年歲大了,戴點銀器活血通絡。”說完就猶豫著褪下來,意意思思地推擺到飯桌上。

“我給媽買了更好的。”秋秋一把捅她手心裏,感覺到她嫂子的手腕隱約其辭的力量。她很是得意,臉上堆砌著曖昧的笑容問,“哥,還不要孩子?你們結婚都四年了,就是公雞跟公雞結婚,雞崽都該下出來了,何況一個男人跟個大屁股女人呢?”

說罷摟了她嫂子咕唧咕唧著講些不著調的話。她嫂子的臉越來越紅。不住地搡推她。她哥隻是像房簷下的老醬菜缸那麼沉默不語。她媽,周莊最賢惠的啞巴女人,則不停審視著她唯一的女兒,她不無悲愴地想,秋秋的頭發,怎麼開出一叢雞冠子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