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刑審訊的結果,除了受刑的陳大巴掌一次接一次地暈死過去,醒過來時,他隻有破口大罵。審訊到最後的結果就是,連陳大巴掌的真實姓名叫什麼都沒能審出來。看起來,這夥人就是一些亡命之徒。對於唯一一個活著的劫匪,不能留著他,留著是個禍根。斬首布告上麵赫然用朱筆打了一個大紅色的勾兒,意味著此人生命到此終結。
大連已經進入了文明時代,當局裁定,執行砍頭的法場遠離市區而設在金州。行刑那天一大早,金州城裏就響起了法號聲,號聲告訴城裏的人們,今天要有犯人執行死刑,號聲悲慟而蒼涼,一聲聲吹得人心揪得緊緊的,脊梁骨一陣陣冰涼。上午九點整,金州衙門的大門拉開了。這是一幢五進五出的明代老衙門,五進五出,你想想看,具有什麼意誌的人才能禁得住五進又是五出,英雄好漢也走過這五道大門,也會栽倒在地上。
陳大巴掌身上穿著號衣,也就是死囚才穿的那種鐵鏽紅色的麻布衣服。腳上的鐐銬解開了,因為受刑受得遍體鱗傷,就是把手上的鐐銬打開,犯人子也失去了逃走的能力。金州城裏的東西兩街路邊,人頭攢動,擠滿了看熱鬧的人群。
看見了這麼多人,遍體鱗傷的陳大巴掌一時性起,扯開了嗓子唱起了老家的小曲,“人人那個都說唉嗨唉,沂蒙山好啊!沂蒙那個山哎嗨哎,好啊……沂蒙山……”
這首充滿了山東風情的小調一唱,大街兩側的人們的眼睛都紅了。本來人們都是痛恨劫匪的,可不知為什麼,到了要把劫匪砍頭的時候,人人又都同情起他來。這個劫匪是個山東人,那小調唱得充滿了山東風情,感動了看熱鬧的山東人。一個個身穿大紅衣服的刀斧手,都是彪形大漢,手裏拿著的是鬼頭刀。鬼頭刀磨得鋒快,閃著陰森森的寒光。
金州的法場在城外西南角上,那兒是一片沼澤地,生長著茂密的蘆草,蘆草叢中有野鴨子和各種水鳥,還有青蛙和草蛇。從東街到西街,足有兩華裏的路。在劊子手的摻扶之下,陳大巴掌一邊走,一邊唱。“早死早脫生,老子我怕狗怕貓怕虱子,就是不怕死。”
路過王肉架子店鋪門前時,王掌櫃的切下了一塊剛剛煮熟的豬頭肉,送到了陳大巴掌的嘴邊,“要上路了,吃口肉吧。這一路之上,別餓著肚子,做鬼也不做餓死鬼。”
謝了。陳大巴掌張開嘴,大口大口地吃起了肉。嚼得那個香啊,嘴角流下了油汁。一邊嚼著一邊問,“掌櫃的,有酒嗎?”
一隻盛滿了酒的大碗端到了陳大巴掌的麵前,抬眼一看,他沒有想到,為他端上這碗送行酒的人正是孔老三,他像看到了久別的親人,多少天的堅強一下子崩潰了,他流下了眼淚……孔老三說,“兄弟,對不住了,我來給你送行,喝下這碗酒吧……”“三哥,腳底下的泡是自己走出來的,謝謝你能來給我送行,這輩子我無牽無掛,福我享盡了,禍也作盡了,我的歸宿也應該如此。所以,我無怨無悔。下輩子,再跟你做兄弟吧。我知道,你是專程來為我收屍的,謝謝三哥……”山東老家的規矩,誰走在前,誰為大,孔老三和他的弟兄們給陳大巴掌跪下了,也算送他最後一程。
這一路上,走到哪家店鋪,哪家店鋪就拿出店鋪裏的好吃的,送到了陳大巴掌的嘴邊。做鬼要做個飽鬼,不能做餓死鬼。吃吧好漢,敢劫日本人的船,你們是英雄好漢。砍頭不要緊,二十年後,你又是一條好漢。腦袋掉了,不過碗大的疤。
陳大巴掌大聲地唱,“人人那個都說哎嗨哎,沂蒙山好啊哈啊,沂蒙那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