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有人跑過來,怕有幾十個人,有李誌勇,有楊有德,有冬苟,有那位黑瘦老倌,還有一些他說不上名字的村民,他們在後麵急急地喊道:
“周縣長,您來了怎麼也不告訴我們一聲?”
“周縣長,您真的要走嗎?我們來送送您吧。”
“周縣長,以後可還得來看我們呀!”……
周大興兩手握拳,用中國最古樸的傳統禮儀,向著他的父老鄉親連連作揖:“鄉親們,再見了———”到了這個時候,他才讓自己的淚水從眼裏流了出來,流過腮幫,流進嘴角,他用力吞了下去,又鹹又澀。
車子沿著公路飛駛著。
周大興頭靠在座椅上,一直未出聲,他覺得心裏老有什麼東西湧上來,讓他不安,使他傷感,叫他對腳下這塊土地充滿了痛苦。
他又拿出一盒磁帶遞給司機,司機便把磁帶放進安在駕駛前台的那放音器裏,隨即按了一下按鈕,立時便響起說書人的輕咳,響起說書人那繪聲繪色的講述:“鹹豐七年二月二十一日,曾國藩從瑞州奔父喪再次回湘鄉,一路上曾國藩陷入了深深的悲哀之中。這悲哀不是為了父親的死,他悲哀的是他自己出山以來的處境。從鹹豐二年十二月出山以來,五年過去了,其中的艱難辛苦、屈辱創傷之多,正如眼前的錦江水一樣,傾不盡,吐不完。望著不見一隻航船的枯淺的錦江,他眼中出現了水麵平靜的湘江和波濤起伏的長江。這兩條曾被他深情吟詠過的江河,差點兒吞沒了他的軀體。兩次投江,羞辱難洗,多少年後都將成為子孫後世的笑柄……”
周大興聽著,心中悵悵的,說不清是什麼滋味,他輕歎了一聲。
“你怎麼了?”夏麗問,“為曾國藩歎不平?”
他笑了笑。
“滿腔熱血,一顆忠心為了收複皇上的江山,捍衛孔孟名教的尊嚴,卻落得個皇上猜疑,地方排擠,四麵碰壁,八方齟齬,幾陷於通國不容的境地,”說書人的聲音變得憤激起來,“曾國藩現在什麼都不想了,也不要了,僅僅巴望著早點回到荷葉塘。他太疲倦了,他要在父親的墓旁靜靜地休息一段時期,然後,再將這幾年所經曆的一切,作一番細細的回顧……”
周大興止不住全身抖了一下,居然也感到了疲倦,這疲倦從頭到腳震動著他,好想躺下來休息一下,一個聲音在他心裏說:“曾國藩官至二品,也會如此,何況你一個縣長!縣長算什麼?該算七品吧?”另一個聲音卻又說:“可你是個共產黨的七品官,你不是為了皇上的江山。”
他苦笑笑,心裏湧起一絲難舍的無奈和苦澀,可一腔子熱血仍倔強地在血管裏奔突。他取過那盒磁帶,倒了一下,又放回放音器裏,按了一下按鈕,車內便又響起說書人的聲音:
“話說曾國藩將李鴻章帶到了西花園。就在這一片大竹林左邊,一條曲曲折折的鵝卵石鋪成的小路,把曾國藩和李鴻章導向了一片小竹林。小竹林前麵有一座按荷葉塘農舍形式建造的小房間,專門為賞竹休憩之用,曾國藩給它取個名字叫藝篁館。藝篁館裏陳設簡樸,正中牆壁上懸掛一幅鄭板橋的墨竹圖,但那不是鄭氏真畫。曾國藩從鄭板橋後人手中借來,請彭玉麟臨摹一張。板橋的畫上還有一首他自題的七言絕句:‘衙齋臥聽蕭蕭竹,疑是民間疾苦聲。些小吾曹州縣吏,一枝一葉總關情。’曾國藩對這首詩讚賞不已。今日他領李鴻章來,自然又在這詩前流連觀賞,他開心地大笑一陣,覺得很久以來沒有這樣快活過了……”
周大興臉上的全部線條,在這會都變得生動起來,尤其是眼睛,現在卻像被雨水衝洗過的藍天一樣清亮明淨。這些日子來,他顯得瘦了許多,顴骨突出,眼窩深陷,寬廣的前額又多了幾道皺紋,雙鬢也生出了不少新的白發。隻有那雙深邃的,充滿智慧的眼睛裏,始終燃燒著一朵火焰。他說:“夏麗,鄭板橋這詩作得好啊,難得的是曾國藩也倍加讚賞。”
夏麗說:“可是現在不知還有多少人聽到蕭蕭竹,會疑是民間疾苦聲呢?”
車窗外,太陽明晃晃的。有太陽的日子,山野顯得很熱烈。太陽以它氣度雍容的儀態把天空和大地輝映得極是輝煌燦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