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5章 愛向虛空茫然中(1)(1 / 3)

王安憶

王安憶:20世紀80年代“知青文學”、“尋根文學”的代表作家,主要著作有《雨,沙沙沙》、《流逝》、《小鮑莊》、《小城之戀》、《錦鏽穀之戀》、《米妮》等,長篇小說《69屆初中生》、《黃河故道人》、《流水三十章》、《紀實和虛構》、《長恨歌》、《富萍》、《上種紅菱下種藕》、《桃之夭夭》、《遍地梟雄》等,散文集《蒲公英》等。《長恨歌》獲得第五屆茅盾文學獎。2001年獲馬來西亞《星洲日報》“最傑出的華文作家”稱號等。

一羞澀

我很奇怪地走在一條走廊上。有些像旅館的,兩排客房之間的走廊,但也不頂像,不是旅館客房那樣雕飾與浮華,講究性格的門扇與牆麵,而是比較沒有色彩,嚴肅甚至呆板,門框與穹頂也更高大一些,接近六十年代,設在殖民地時期的寫字樓裏,被工農政權整肅化的政府機關走廊。可還是沒那麼有性格,更要簡單一些。似乎僅隻是一些垂直的線條,深褐與白色的塊麵,這麼說又過於現代風格了。都不是這樣表情鮮明的。當我要試圖描寫這環境的時候,才發現它其實並不具備細節,卻又不是抽象,它就隻是一個概念:走廊。相當空洞的概念。

就這樣,我走在一條走廊上,並不是那麼靜寂的,兩邊的門開合著,人,進出走動。但這些動靜也是概念性的,一旦要落到實處,便找不著細節與形象了。而且,說是“走在一條走廊上”,事實上,也並不具有那樣時間的過程性質,沒有長度。可絕不是陡然地落在走廊上,真的,是“走在”,所以,這也是概念性的。時間和空間一樣,都憑著以往現成的經驗形成概念,形成了這個環境。這個環境亦因為缺乏可視可感的條件,直接、平麵地貼在知覺上,被全盤接受,於是牢不可破。

我走在走廊上,忽然間,這“忽然間”,似乎是與“走在”的行為同時發生的。依然沒有過程,隻是在意識裏麵排列了秩序,這秩序來自我們已經承認的那個世界。環境,過程,其實都是疊壓在一起。不過,這隻是在之前,從這時開始,漸漸地呈現出了過程。此時還沒有,此時是,忽然間,我似乎遇到了熟人。為什麼是“似乎”,而不是肯定的,是因為這位熟人,我並不知道究竟是誰,可是,一股特別親切的感情從心裏升起。它是那樣的愉悅,真稱得上心曠神怡。我迎上去,這個動作多少還殘留著概念的空洞性。概念的空洞性在以下的情節中,一點一點收起來,像陽光中的晨霧。可這一切,卻是在暗淡的室內,因為是走廊,沒有窗,沒有采光,尤其暗了。這個人過來了,“過來”這個說法也不頂確切,過程還未顯現。他攙住我的手,時間在這時方才有了常識中的麵目。他攙住我的手,站停在一扇門前,推門進去。時間忽又超出常識中的節奏,這一個動作裏容納了太多的心情,使之大大超出推門所需要的時間。

當他攙住我的手,心中湧起的感情,就是羞澀,由這羞澀而起的,是滿心的歡愉。我的手在他的手裏,身體站得略後他一些,眼睛從他的肩膀上看過去,看不遠,因為麵前是門。餘光裏,有他的小半側肩,還有後腦勺。他身著一件藏青色衣服,說不出來式樣,因看不見前邊,衣領也是模糊的,但知道是中規中矩。就這麼點細節,使他變得具體,突出,生動,也更確定了,這個人,我從來不曾見過。可是就感到親切,親切,親!我的手在他的手裏,就是親,而且,羞澀。門開了,我與他快樂地進去,然後,夢醒了。

將醒未醒時,三五牌的鍾聲,在聽覺中變形得厲害,帶著彎曲造作的尾聲,那是放大的餘音,所謂餘音繞梁,怪誕得很,就像人惡作劇時發出的怪叫。在逐漸清醒的意識裏,鍾聲修正了形態,回到原來的頻率。那一種漾滿全身的羞澀,並沒有因為擺脫夢境而退潮,保持著飽滿和充盈的狀態,不是回味,而是沉浸其中。並且,非常滿足於這種不明就裏的模糊狀態,並不去想:這個人究竟是誰?這個問題壓根不存在。以後去想,也是出於另外的原因,比如說,好奇。究竟有還是沒有這麼一個人?那是在事外發生的疑問,在事情的本身,內部,並不存疑,因為一切都和諧為整體,沒有一點缺憾,始和終,都是完滿的。

這是一個夢,壓在睡與醒的邊境線上,於是,夢中的某一種性質,便強烈洇染到了現實中,那就是愉悅的羞澀感。它洇染進現實,不息止地溫潤滋養著身心,變成一個幾乎是實有的存在,獲得了物質性。這一種愉悅,似曾相識,可確實不知道它曾經在什麼時候來臨過。將記憶推遠去,直到介於孩童和少女之間的時期,那短暫的,敏銳而又柔軟的時期,這樣的羞澀,盛了如許充盈的愉悅,有過嗎?沒有。那時期的羞澀是青澀的,緊張,不安,僵直了感官,摩擦產生了疼痛。而且,不自覺地,還要抵抗羞澀,以生硬,粗暴,魯直的態度壓迫它,全然無法體會它那核子中心的愉悅,由於這羞澀所包含的快樂因子——純潔無邪的情欲。而在這裏,羞澀是鬆弛的,它的內涵蓬勃地盛開了。就像一種植物,快速卻決不倉促地盛開,每一絲細微的觸角全都盡量地伸展,挺直,發出絨毛,一下子觸及了新鮮的空氣,沾染了光線,閃亮起來。這樣的盛開卻又仿佛是在情欲的壯碩時期,感官成熟,充沛著精力與體力,可那容量太大了,渴望中,羞澀蕩然無存,甚至是,多少是無恥地,高亢著。所有的音節都太響亮,太昂揚,沒有遮蔽。而羞澀則是悄然的,它有一種靜止,在這層薄而堅韌的衣裏麵盛開,無論到怎樣的極限,都不會脹裂,以使變形。這一棵奇異的植物,就這麼著,長在了我的身體裏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