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8章 愛向虛空茫然中(4)(1 / 3)

後來,父親回到上海,我便從小房間移到大房間,和保姆睡一張大床。我總是要鑽進保姆的被窩,讓她摟著我的小身子。她的身體多麼軟和啊,而且博大,我都可以陷進去了,睡眠特別踏實和酣甜。有幾次被我母親發現,把我從保姆的被窩裏拖出來,塞回自己的被窩。可不一會兒,我又鑽了過去。為這事,母親幾乎與保姆板了臉。而我,多麼迷戀那龐大的,柔軟的,富有彈性的肉體。我的腳被她的腿夾著,臉抵在她頸窩的部位,一隻手環著她圓鼓鼓的腰,胸脯和肚腹貼在她豐滿巨大的雙乳之間。我的鼻腔裏滿是她的體味和發油味。她是一個守寡人,卻也愛點俏,用刨花水梳頭,再抹上桂花油。那氣味並不難聞,因頭發洗得幹淨,甜絲絲的。身上也是甜絲絲的,是肉香,與母親的氣味不同。母親的氣味比較爽利,有些澀,而保姆的,則有些膩,更加肉感。我無法擠進母親被窩去,貼著母親的身體,便在母親的衣服上嗅來嗅去,像一隻小狗。我最喜歡的是媽媽一件灰色呢的短上衣,呢是厚敦敦的,絨頭能吸又能藏氣味,夠嗅一大氣。鼻子尖在呢麵上爬來爬去,呼吸將呢麵弄得潮濕和溫暖,有了肉體的意思。母親的氣息有一種類似薄荷,微含辛辣的清新,決不甜,是更加輕和飄的氣味,稍縱即逝。我趴在那件灰呢上衣的麵上,急驟地抽著鼻子,貪婪掠獲氣味。那氣味就好像被我吸光了似的,沒了。待我沮喪地抬起鼻子,轉過頭去,不料,那氣味又從後腦勺過來了。保姆的體味卻是飽滿,結實,一股腦地湧進鼻腔。

我的老保姆,其實還挺年輕,三十幾,不到四十的年紀。夏天時,她總穿一件香雲紗的斜襟短袖衫,豐腴的身體特別能出汗,香雲紗的油紙似的布質,發出一股醋樣的酸,有著奇異的刺激,老要讓人去嗅。坐在她的下風口,便吃飽了這股味。這個女人的身體,如春宮畫上的那樣膨脹開來,綿軟的,水分充盈,足夠將我裹起來。有時候,她會驅趕我遠她一點,說,一身汗臭,薰死你!可我一點不嫌,還是要挨著她。她的汗氣並無汙穢的意思,而是將她的體味擴張和加強了,遠不是母親的體味那麼微妙,難以捕捉,而是席裹了一團溫熱,撲麵而來。其實,倘若要仔細回想,這是個勻稱的女人,可在我的印象中,她卻總是像春宮畫上的女人體,有著誇張又抽象的曲線和體積。她的坐在小板凳上的臀部又寬又大,令人懷疑她如何能坐得住這巴掌大的小凳。她的胸脯也又寬又大,沉甸甸,顫巍巍。她的手膀,腿膀,亦是粗大。而她的頭,臉,手,腳,卻很小。這種古怪的形狀,源自於我與它們不同程度的親密關係。看的功能尚未發育健全,局部呈現出孤立的狀態,無法協調起來,於是發生了這樣比例失調的情況。我和她特別親,她洗衣服,燒飯,擇菜,我會從她背後抱住她的腰,身體貼在她的背上。身邊呼嘯而過一群男孩子,嚷著:嗲妹妹,嗲妹妹!

在我漸漸長大到不再鑽她的被窩,睡自己的小床的時候,偶爾,有的時候,我還會與她擠在一起,睡上一夜。這已經不是出於安全感,而更是一個遊戲。她的身體,很奇怪地,絲毫沒有因為我的長大而變得小一點,依然是博大,柔軟,包得住我。她的體味也沒變,依然是微酸,細甜的肉香。十歲的時候,我有了小弟弟,家中為剛出生的嬰兒請了乳母,又另請了燒飯阿姨,老保姆離開了我們家。她走後的第幾天夜裏,已經關了燈,都睡下了,老保姆又潛回來。她推進門,沒開燈,摸到我床沿上,脫了衣服,揭開我的被子,睡下了。這一晚,我們緊緊抱著哭了一夜,她的眼淚流進我的耳朵,又涼又濕。然後漫過耳畔,流過臉頰,到了枕上,枕頭被我們倆的眼淚濕得一塌糊塗。在抑鬱的哭泣中,我們一起睡著了。

老保姆走了,玩娃娃的年齡也過了,我的身體空落落的,無人與我相擁而眠。我孤零零地,躺在黑暗中,等待昏晦的睡眠籠罩住我,好度過漫漫長夜。這一段無依無傍的日子,其實在我身心裏種下了抑鬱的病根。有時候,小小年年紀的我,竟然嚐到失眠的滋味。黑,又不是黑到底,有一層微明,正好夠投下影,在黑裏麵畫花。並沒有將空間填滿,反而,因為模糊了物體的邊緣,造成敞開的效果。而且,這些影,還有著霧一樣的外部:彌漫,浮托,你似乎失去了重力。這發生在孤寂的黑夜,沒有一點曼妙可言,有的隻是驚恐。還有漫長的時間,空寂寂的。人們都在酣睡,唯有你,一個人在這無盡的黑夜裏,飄浮。這是一條又寬又長的隧道,像幻燈機,或者萬花筒的隧道頂端,那異國的小男孩和瑰麗的圖案,退到看不見的深處。不知道前邊是什麼,什麼時候才能結束。你也被這通道吸入,卻總也抵達不了,即便是另一個,性質完全不同的世界。不知道有多少路程過去,早已經筋疲力盡,那黑暗隧道漸漸逼仄起來,穹頂與壁合攏了,有一些亮光照見了洞口,那裏忽然上演起戲劇。詭譎的,與常識中的邏輯不能相符,雖然也合情合理。一些絕不可能的人和事在迎向你,這時候,你其實進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