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時,學校停課,畢業生滯留在校園中,不知何去何從。他們在低幼年級的孩子中間,孤獨地成熟著。他們已經考慮和擔憂前途的問題,開始走上人生。在他們藏藍色的卡其布學生裝底下,扣了風紀扣的領圈裏,瘦削的身體,擔負起了重任。而我們還在渡著幼年的時光,坐在教室裏,雖然不上課,可是廣播喇叭裏,卻聒噪著訓導我們。同年齡的男生,尖細著嗓門,細細的頸項上挑著大頭,臉的輪廓藏在渾厚的嫩肉裏,或者幹瘦得像一隻童子雞。身上或是臭烘烘,或就是香噴噴,那是媽媽給他們搽的香脂味兒。穿衣服也不像樣,褲腿吊著,因為舊褲子小了,新褲子又未做。穿的或許也是學生裝,卻是哥哥穿小了的,在他們身上,又大了。反正他們還沒長好,大人也沒興趣為他們做衣服,就這麼糊弄著。他們在家裏,像小丫頭似的被驅使著,買大餅油條,倒畚箕,拿了一隻油瓶子拷醬油。我們和他們坐於一堂,真是覺著委屈,不會正眼瞧他們一下。我們挺受煎熬的,高中生們身上幹燥的體味,順風傳來,有一股凜冽的氣勢,淩駕於那一片雞雛的雜拌兒腥味之上。當你與他們擦肩而過時,幾乎被這氣味暈眩,然而,倏忽而去。我們想都沒有想過,我們會引起他們什麼樣的反應。
他們害我們得了單相思。走進校園,隻要有他們的身影一晃,我們立刻就僵了,僵了手腳和臉上的肌肉,一步一步,姿態難看地走過去,進到教室。這實在是不公平的,他們處在如此性感的階段,而我們尚在孩提時代掙紮,無法靠近他們。這是最敏於感受性別的年齡,卻拘泥在幼稚的外形裏邊,焦急地等待時間流逝。真怕趕不上他們啊!他們這樣目無旁顧地往前去。紅衛兵運動尚在回潮,波瀾一起,校園裏一夜之間便鋪滿大字報。大字報上的文字比文革初期要複雜深奧,不再是簡單的“打倒”,“批判”,“推翻”,而是沉著的說理,引經據典。西方人的名字冗長,拗口,散發出經典的氣息。概念也是拗口的,冠在“主義”之前,就有了神聖的麵目。它們流利成文,蓋滿一張張整潔的白紙。白紙黑字間,隱著他們嚴肅的革命者的身影。他們的藏在學生裝後麵的胸懷,裝著多麼大的世界啊!
這是不上課的學校生活,每天早上到校,聽了鈴響走進教室,坐在課桌後麵。老師站在講台,上下都不知道是要做什麼,幹耗著。操場上的細砂早叫風吹走了,新的又沒鋪上,裸露出幹硬的地麵。但還有人在那裏活動,不時傳來籃球碰在籃板上的“空空”聲,有一種寂寥傳過來。高年級的學生已不到校了,分配的去向未定,革命也走上正途,不再需要學生運動推波助瀾。工宣隊和軍宣隊進駐學校,占領了領導崗位,他們被逐到邊緣。偶爾還可見他們的身影:孤憤,寂寞,沉鬱的,走來走去。印象中幾乎沒有與他們同年齡的女生,年長的女生們不知到哪裏去了,也許隻是因為,沒有進入我們的視野,我們對她們視而不見。隻有高中的成熟的男生,占據我們的眼睛。他們穿著塑模底鬆緊布鞋,在操場上打籃球。漫不經心地運著球,然後單手送上籃板,管它進不進,轉身走了。球落到地上,彈幾彈,停下來。我們坐在教室裏,耳朵留意著這聲響,心裏升起一股輕微的悸動。在這荒蕪的校園裏,另一種,與教育無關的,情欲的種子隨風播撒,漫無目標,在空中開花。
高中生中,有一個較為著名的人物,外號叫做“大模子”。他長得分外高大,壯碩,照理是十分男性化了,可是不,他竟顯得有些女性。他的臉,似乎也曾長在某一類女生的臉上:寬顴骨,厚眼皮,吊梢,淡眉毛,嘴有些扁——就使他像了老太太,富態的老太太。他長年穿一件洗白的舊軍裝,軍裝有些嫌小,繃在圓鼓鼓的肩膀,後襟呢,撅起在屁股上。無論冬夏,他都喜歡挽著袖子,伸出一雙赤紅的結實的小臂,就像那些勞作女工的手臂。他是被工宣隊軍宣隊所重用的一名學生,開大會或者遊行,總見他台上台下,隊前隊後忙乎著。忙呢,也都忙一些小事,整隊啦,拉麥克風的線啦,傳遞消息什麼的,是個打雜的角色。所以,他給人一種老實和頇顢的印象。但是,他搖擺著壯闊的身板,高出人半頭,走在校園裏,到底有著孔武有力的架式。他很吸引女生的目光,就是說,我們這些小女生看他的目光,相對要大膽得多,並且敢於議論,甚至,還有人與他搭上話。這是一個微妙的現象,他在一方麵,以勃發外露的男性氣息,引起這些小女生的騷動;另一方麵呢,他男性裏麵那些不完全的因素,又消除了她們的羞澀。在某一種程度上,他成了情竇初開的小女生的大玩物。而他雖然不自知,卻也挺樂意。他挽著袖子,像個女人那樣挺胸吸肚,手裏揮著一根棍,作勢嚇唬著喊他“大模子”的小女生,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在他的形體裏麵,含有一股肉欲,一股粘滯,肥膩,油腥的肉欲。他帶著傻氣,陷下去的下巴窩,木呆的蒙古種細眼,赤紅滾圓的小臂,走起路來屁股往後坐的姿態,就像是一種動物。肉體壯碩行動懵懂的動物,比如說,一條大狗。人們喊著“大模子”的時候,就像在喚一條大狗。學校的禮堂裏,經常會有宣傳隊來演出,不憑票,放滿為算。“大模子”就擔任守門的任務。他手裏握著那根用來揮舞的棍子,忠誠地立在門口。當禮堂坐滿,人潮依然源源湧來時,他就用他寬闊的胸膛堵住人流。奇怪的是,雖然他是守門員中最為強大的一個,可往往卻是他守的這扇門最為混亂。小男生和小女生擠得水泄不通,有節奏地嚷著“大模子”三個字,將他推得站不穩腳。他臉掙得通紅,張開雙臂,把住門框,任憑人們推搡,就是不鬆手。小孩子們擁著他的大身坯,也掙紅了臉,怪異地興奮著,聲音都變了。這其實是一個變相的宣泄,將積壓著的情欲在此釋放出來。然而,年輕孩子的情欲在這裏,多少有些被褻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