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9章 愛向虛空茫然中(5)(2 / 3)

他汙染了校園裏的清潔的情欲,他真的叫我嫌惡。他的那雙肥厚的大手,有一次無意間從眼前掠過:紅白的手指上,褐色的雀斑,映入眼瞼。無比憎厭。可是,他多少減輕了我們在對高中生的單相思裏所受的煎熬。使我們輕鬆一些,放下高攀的重負。那種精神化的性感,對我們是一種壓力,而大模子呢,他將性感中的肉欲裸露出來,盡管膩味,但破除了迷信。不可否認,小女生們看見他就興奮,嘰嘰哇哇地亂叫,他亦興奮得紅了臉,更加挺胸吸肚,氣昂昂地走在校園裏。思想家們在他的襯托下,顯得灰暗,沉鬱,更加像銅像。

然後,高中生們要逐漸離校了,有分去工廠,有分去農場。此時,校園革命又掀起一個高潮。學校重新變得擁擠和喧鬧,大字報換上紅彤彤的宣言書,許多戰鬥隊又豎起杆子,奔赴邊疆和內地農村。銅像們活躍起來,有了鮮豔的光彩,思想獲得新的出路,化為具體的行動。他們帶有悲劇感地宣布要去最邊遠和艱苦的地方,甚至已經有人先期出發,去河南省的蘭考縣考察,那是一個極度貧瘠的縣份,因一名優秀的殉身的縣委書記得名全國。考察回來的人在禮堂裏作報告,談到那裏的鹽堿地,災荒,缺水,斷糧,沒有收獲的勞作,饑餓,苦寒——講述者情不自禁地落下淚來。他們方才回來,臉曬得黑了,而且幹枯,頭發推得很短,穿了帶毛領的軍大衣。他們都像是蒼老了,可是麵容卻添了一種剛毅。落淚一點沒有使他們顯得軟弱,反而更襯托出他們的英雄氣,因目睹和承擔著博大的苦難。他們就像舊俄時代的民粹派青年,他們的隱藏在素樸得猶如僧侶的布質衣服底下的,單薄的胸膛裏,有著怎樣的雄心大誌啊!其時,我正讀著俄國詩人涅克拉索夫的長詩《俄羅斯女人》,關於十二月黨人的妻子。我多麼,多麼羨慕那妻子,穿過西伯利亞荒原上個個淒涼的驛站,走下黑暗的礦道,最後,跪在苦役犯丈夫麵前,捧起他的腳鐐,貼住嘴唇。哪怕讓我演劇一般做一下這個神聖的動作,也好呀!他們從台上下來,走過禮堂,腳下依然是塑模底的鬆緊口布鞋,擦著禮堂的水泥地麵過去了。雙手插在軍大衣的斜插袋裏,你不會期待他們隻是——看你一眼。

大模子也走了,去的是蘇北的一個農場。江輪是夜航,晚上七八時許,出發的隊伍集合在校園裏,乘大客車往碼頭。大模子站在人群裏,高出一截,像小人國裏的巨人。即便在夜色裏,依然可看見他像女人一樣紅潤的平坦的臉,他周圍總是纏著一些人,像螞蚱似的,撲打他,調笑他。他並不計較,很溫順地任憑他們揉搓,看上去挺滑稽。大模子在哪裏,哪裏就會有一種喜劇式的騷動不安,這多少衝淡了上路前的惶恐與憂愁。工宣隊高聲地喊著人名,力圖維持秩序,而人群中不時發出不合時宜的哄笑,蓋過點名的聲音。點名,上車,花費了很長時間。終於,該上車的人都上去了,送行的人留在了車下,大模子巨大的身軀,笨拙地在車門口掙了一下,消失了。車門關上,依次一輛輛開出校門,校園裏清寂下來。

男性的性感,當它收縮到低點的時候,卻正是最有誘惑力的狀態。年輕,純潔,理想,還有禁欲的時代,將人包裹起來。其實並不如教條地以為那樣乏味幹枯,而是性感勃發。性感勃發,同時又在拒斥著你,讓你徒生喜悅。欲念在壓抑之下,想象力則活躍起來,豐富著性感的內容。在我們尚未被異性注意的年齡裏,恰恰是最為享受他們的當兒。這享受有一點難熬,是將自己置以身外的,近似審美活動。欲念在此,兀自開花。是不結果的花期短暫的花,花瓣纖長,薄如蟬翼,透著光,將淺淡的顏色照亮。這是無色無味的性感與情欲,生物性的分泌尚未啟開,潔淨得呀,隻能眼睜睜地看,看,看著光照亮葉瓣,細如纖毫的經緯,顫動著伸延,布滿了花葉。就像千萬縷神經,感觸著最輕微的悸動。我們這些小女生,從未想到我們會對人產生的影響,我們完全被他們吸引,收伏,特別的謙卑。性感的花朵便是在這無知覺狀態中悄然開放。這個時期,真是美妙得很,還沒灌漿,不是豐饒,是無嗅的芬芳。然後,很快,就有了汁液,濃度增添了,那感受觸腳的口腕加劇收縮與擴張,多少有一些寡廉鮮恥,卻也坦蕩,吸納著情欲的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