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人們都走淨了,舞台上空蕩蕩,燈全滅了。從頂上,側邊,哪幾個角落裏,進來幾線光。因四下黑暗,這幾線微光倒也有些亮度,裏麵均勻地卷著塵粒。你不知道,哪一柱是那通道,將人引向虛無茫然所在。在舞台建構複雜的各個彎道,轉折,縫嵌裏,似乎有嘁喳的聲響,隱著什麼機密的活動。那小世界在暗寂中張開來,裸著,懷著期待。幕條垂立,掩隱處,也有著不明所以的活動,靜止中含著一股欲蓋彌彰的誇張。從下往上看天橋,吊杆,卷起的網,垂掛下來一些,複雜,淩亂,有一種早期工業粗獷有力量的風格。燈光塔樓的窗口黑洞洞的,不看便知裏麵有巨大的盯視的眼睛,於是就感到威懾的壓力。光線不足,使得空曠的舞台籠罩了曖昧的氣氛,充斥意義不明的暗示,暗示什麼呢?類似情欲的東西。你站在這無倚無捱,又有倚有捱的地方,無端地感到悸動。這裏,暗藏著一些可能性,不是真實的,卻與真實有關,與局部的有限的真實有關。由於構造的複雜性,它具有著敞開和關閉雙重特質。舞台裝置的需要,設下種種機關,開啟與鎖閉了無盡的小機要。絲絨幕條,吸飽了灰,纖維的小孔鼓脹著,猶如水分充盈,溫柔有彈性,這空間因此而有了肉感。在這些精巧周密的結構之下,戲劇上演了。虛假的,造作的,謊言一般的情形,在此逼真地顯現。空中充斥了誇張的激情,無節製地膨脹。隻有舞台,才可容納如此不真實的東西。幾乎是像“魘”那樣的東西,舞台就是魘的盒子。
在這魘盒子裏,真實的,實在的肉體卻做著不真實的運動。此個與彼個相接,摩擦,交互往來,不為著實際的功用,隻為了虛假的名義,其實是純肉體的關係。在這虛無的籠罩下,人都有些變形,變質。這盒子蓋得挺緊,自成一體,其實極大地製約著其間活動的動物。在所有的金屬,木材,織物的裝置底下,是濃鬱性感的肉體。身體變得十分突出。在這空間裏,其餘的,社會,環境,生活的性質暫時隱退了,隻留下柔軟的,堅韌的,分泌體液揮發氣味的軀體。時間在此亦是不真實的,經過人工的修改,扭曲,長度失去了精確度,質地也變了疏密度,感官的某一部分,格外尖銳地攫取著收獲,帶著掠奪的意思。身體變得不平衡,很不平衡,傾斜到危險的角度,立刻就要顛覆,而最終沒有顛覆。這魘匣子裏的事,誰說得出呢?身在其中亦未必意識得到。
舞台真是一個布滿隱喻的物件,它簡直有點像陷阱,引你進入,越陷越深,結果抵到完全無關的另一個場景裏。前邊說的,兒童玩具中的通道,許就是這樣的意思。它以表麵的物質體征迷惑了你的眼睛,然後卻蹈入另一個暗匿的物質裏去。它明明是一個水泥,磚木,再加金屬的大盒子,可裏麵藏著“魘”!它明明是個假世界,可裏麵穿行活動著的,卻是活生生,熱辣辣的肉體,說著你我他的語言,卻沒有一句真話。拉上大幕的一刻,就有些警醒的作用,從虛無中脫身出來。那頂上滑輪走在軌道“吭啷啷”的聲響,劃分了虛實兩界。演職員們從假設的現實中退場,上場,拆除,搬運,再建一個新的假設。方才為激情繃緊的臉此時鬆弛下來,嬉笑著,笑紋在脂粉中拉開犁溝,瞳仁在粗闊的墨黑眼線中,退到很遠,幾乎沒有的地方。上下場的人互相拍打,推搡,開玩笑,是職業性的熟練技藝使然,要不了多會兒,他們就又回到激情中去。此時,暗下的燈光裏,他們的常態在脂粉的麵具後麵,誇張的戲裝裏頭,表露出來。十分的怪異,比方才的矯作更加怪異,有一種極端衝突的不和諧。化妝,服裝,四周的燈,淩亂的景片,撐杆,網,在他們身上劃下不可逾越的界線。在這一個階段裏,他們已變異為另一種生物,在另一種生理狀態的生活中。舞台,使所有反態的存在合法化了。
然而,奇怪的是,無論怎樣身在其中,都又身在事外。總是,似乎,長著另一雙眼睛,守著一段距離,在看。意識的某一部分裏,保持著清醒的警覺,審視和批判。隻是,這部分的意識完全放棄控製,甚至支持沉溺的部分,那部分自行其事。舞台上的生活就是這樣,看和被看並存一體,你一直知道這是假,可是你卻如此情願,熱烈,悸動地假下去。那些零零落落的小道具,是假世界的表征,彼此間其實是脫節的,但是有暗示性,亦有象征性。所以,終能連成邏輯,保持假象的嚴密性。在那金屬,板子,網的框架裏,充進燈光,就像水泥砌上磚縫。時間在假設的情節中,拉長或縮短,錯亂著節奏。知覺迷惑了,而另有一部分,警醒著,倘若沒有它,便也無從判斷迷惑的事實。那許多不必要的姿態,不必要的運動,不必要的喘息,激情,流汗,汗液在劇熱的燈光下鼓出毛孔,稠粘,酸鹹,糊在皮膚上,像漿,漸漸成一張殼。
這種無端的,在假設下產生的悸動,幾乎不需要太多的養料,自己就能生成釀造。隻要蹈入一個環境,腎上腺素便活躍起來。是一種有機物種,但必須給它生長的環境,模仿同類型有機物種生長活動的環境。有些像人工鑽石,模仿它產生,嬗變,定型的物理性條件,製作一個相同的生態,然後,鑽石便熠熠發光。隻是,這些仿真的條件也許會有預期之外的變化,因與自然界過於相仿,於是也具有了有機的變數。可是,這不更接近自然了嗎?真和假最終交織在了一起,互相滲透,加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就像方才說過的,空蕩蕩的舞台上,倘有人說話,說的都是普通的話,可在高大浩渺的穹頂下,就像是私語。現實的生活,在此有了戲劇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