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1章 愛向虛空茫然中(7)(2 / 3)

我迷戀滅了燈,卸了布景的舞台,空洞和幽暗裏藏有許多秘密,叫我心醉神迷。穹頂深遠不可測,燈光塔樓也秘不可測。樂池,還有樂池,是這神秘城池的護城河,劃開虛實兩界。聲色偃伏著,過於的寂靜裏有一股做作,其實是有人,凝視,注意,聆聽,密密匝匝的耳目。心中又恐慌又興奮,知覺在這空洞中變得敏銳而且自由,周身伸展出感知的觸腳,水分充盈,甚至充血,張開了腕口。周圍的空氣形成壓力,溫存卻強勁地擁來,擁來,纏繞住我的觸腳。這虛空中的情愛,如此盲目,可是堅定不能移。從上方,側邊,滲進來的細細的光線,旋轉著塵埃,尖銳卻又綿軟,因外界日光轉移,而緩緩移動,交錯。天橋上,暗裏,忽有線光亮,開出一行花來,那吊網的粗麻繩,全爬上藤蔓,綴滿薔薇科的小花朵,順了藤蔓,垂下來,垂下來。塔樓裏,是黑水上的荷花,飄浮起來。護城河,則是危險的浮萍。多麼妖嬈,妖嬈到叫人深感不安,威脅來臨。可是,無可自拔。地上也開出花來,潮濕的,嬌豔的,花蕊尖尖上吐著小氣泡,四下裏就都響起了呼吸聲。周身的觸手,像廟堂裏慈悲的千手觀音,一起吞吐著甜蜜,濕潤的空氣。

真是虛假呀!可不是說“魘匣子”嗎?外麵天光流轉,裏麵自有一種時間的規律,行行走走,折折回回。時間的容積膨脹開來,以致變形,起著湍急的旋渦,湧過肉體。內分泌加速運作,暫且失去平衡。然而,這是美妙的傾斜。從天橋上危險地往下飛,那大網子千絲萬縷,纏著,垂著,像碼頭上停泊的千桅船。拉開大幕,前方,觀眾席隱在場燈關滅的黑暗中,陡然升起麥子,麥芒的形狀就像佛頭上的冠,是千佛的窟。實在是令人心悸,到了膽寒的程度。這一個匣子裏,流淌著夢魘,像煙花一樣,嗶嗶啵啵爆破著空氣的氣泡。它攫取了一段時空,在虛無中綻放。

我曾經看過一個外國芭蕾舞的錄像,劇中的王子穿了緊身衣飛轉騰挪。緊身衣繃在身上,線條畢露,在一個幾乎從這一側渡到那一側的大跳中間,突然地,他射精了!精液從高空中四灑,燈光照耀下,閃閃爍爍。舞蹈繼續著,音樂也繼續,劇場中卻升起甜蜜和腥稠的情欲的空氣。這一場精液雨,下得呀,春心蕩漾。這公開,坦然,蓬勃無目標的情欲,就像一個舞台的宣言。果然是這樣,舞台是一個充滿情欲的場所,它叫人墮入無愛人的情網,所向虛空茫然。

四抑鬱症

這一日,是節日的次日,還帶著節日的餘暉,天氣晴朗。冬日的太陽,沒有雲彩的遮擋,沒有氤氳搖晃,敞開天光。光線有些硬,物體的邊緣便像金屬般光滑,發亮。這些,其實是在不自覺中割傷著人的視線,景物尖銳地進入視覺。街上人頭攢動,亦是節日的餘聲。視覺裏擁滿著邊緣鋒利的景象,層層疊疊,推推擠擠,就像要溢出視野的邊緣,又出不去,被框住了。於是就變形,變成凸麵鏡上的映像,以圓心為中心,拉成弧度,漸漸逼近,然後走出。人,建築,街道,車輛,枝條疏朗的行道樹,圈在凸麵鏡裏,既是怪誕,又如此肯定。上麵沒有一絲陰影,全麵被光照亮,鮮豔極了。是冬日裏,分野確切的鮮豔,沒有一點模糊的過渡,亦沒有一個統照的色調,所以,藏匿有衝突,分裂著視覺。視覺受了傷,卻並不覺著,隻覺著人多,而且鬧,招架不過來,暗中進行緊張的抵抗。抵抗中,將映像打散,扭曲,變得七歪八倒。街麵仰起,天空則傾下,人和物意欲脫離原先固定的位置。心中便起恐慌,懷疑這一切是否真實。還想,自己是否是直立地在行走,也許,已經倒下了,因暈眩而倒下。很快,會有人圍攏過來。先是看著,接著就動手翻撿隨身所帶物品,確定身份。可是令人驚奇的,我依然在行走。腳,機械地邁著大步,變形的街道被一步一步推向後去。周圍的人,也在走他們自己的路,沒有人停留下來,亦沒有人注意我。節日餘下的悠閑,快樂的氣氛還在起著作用。許多人還未上班,繼續度著假期。我在驚恐的意識中居然還注意到櫥窗裏的一雙牛皮鞋:褐色皮,淺黃色滾線,淺幫,係帶,墨綠色的寬帶。這雙形狀準確的皮鞋,似乎有一種定位的作用,將變形的空間拉回原狀。我還有餘暇想,要不要進店去試一試腳。可是,此念一掠而過,緊接的意識是,我沒有倒下吧?人潮湧動,倘若倒在這裏,人們知道我是誰,該怎麼處置我呢?我應當趁清醒時向某人求助。可是人群在晃動,疾速掠過我,向後退去。而求助的念頭一點幫不上我,使我心定,反而是,放縱了我的恐慌,我變得軟弱,險些兒要失控。我強製克服下這一念頭,堅持向目的地走去。我一邊走一邊從包裏摸出一片藥,是使心跳減緩的藥片。我鎮靜地將它一掰為二,送進口時,我忽然想起我還從未服用過它,會有什麼不良反應呢?恐慌又一次攫住了我。我將藥片拋開,這個動作多少是失控的,它加強了我的無助感。這個敞開的,銳亮的空間明顯變了形,而且有光的弧圈,不是氤氳。因是幹燥,鋒利的,將視覺再一次割碎。我的知覺似乎遊離開去,我又有了嬰孩時期那種全知的視角。我看見自己走在熙攘的人潮中,拋出藥片,拋出一道堅硬的白色的弧線。我看見我臉色蒼白,嘴唇也蒼白,眼睛不敢轉移方向,直視前方。途中,我竟然遇見一位熟人,他說:你的臉色不好看。我說:是的,我很累!我驚訝地聽見自己的聲音,想:我還能應對和說話。我也想過向他求助,可這念頭一閃而過。我與他分手,各走各的,很快他便消失,隻剩下茫茫的陌生人。我無意識地在空中抓撓了一把,什麼都扶不到。我覺著我失控了,並且,瀕臨死亡。有時候,據說,死亡就是這樣不期然來臨。而我居然還在行走。方磚砌成的街麵從我穿了軟靴的腳下退去,就像軌道從車輪下退去,迅速得不可思議。看來,時間也變形了。有幾次,我去搭自己的脈搏。心跳極快,可我總也數不準。因我看不準表上的秒針,而且,沒有耐心。我隻數了幾秒鍾便放棄了,而每一趟嚐試都使心跳更加速,驚恐也加劇。景物膨脹開來,變得大而且飽滿,視覺被撐大了,腫脹著,厚起一層膜,有些觸不到,可分明都入了眼瞼。最後,我終於走到了我的目的地,走入一幢光線幽暗,氣氛陰沉的建築,空氣中散發著混凝土的涼氣。陡然的暗讓我鎮靜了一下,人和物迅速回到它們的原狀,離我遠了一些,卻模糊。心在胸腔裏響亮地跳動,肌肉收緊,一陣惡心湧上,想嘔吐。走廊伸向遠處,兩邊房間裏有聲音,聲音流出房門,在走廊的壁上碰出回響。有一種空洞,在氣流中間嵌藏著。我並沒有為我走到地方而感到欣喜和安定,而是極度的沮喪,我想:我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