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這醫生,我懷著感恩之情。事情就是在遇著他之後,開始轉變。雖然後麵還有漫長艱苦的道路,可不再是茫然無措。求醫無數,這一回可算有了確切的診斷,他說:你隻是有些抑鬱,不過,不要緊,你還沒有完全喪失欲望。這是我第一次聽見“抑鬱”這個詞被這樣科學性地使用,還有,“抑鬱”的表征是沒有欲望,這是判斷的基本標準。“抑鬱”呈現出它物質性的一麵,虛無不可測便有了可測的希望。但它是那樣一種物質,和我們通常認識的物質有著絕然不同的表麵。它的測定,診斷,療治,是有著另外的途徑,這都是新課題。醫生給我的指導總起來有兩點:第一點,他驅逐了我對小白藥片的恐懼感,他以那樣的口吻說:咱們不正在吃它嗎?那就繼續吃下去,再多吃一點亦無妨。我自然要說我的顧慮,他並不多加解釋,隻是說:這是平常的藥,我有時睡不好,也會吃。然後他又說:你吃了,心裏就會踏實。“踏實”這個詞說到了我的心底,我的終日愁慮不就是一個不踏實?這是一個簡樸的定義,很直接,而我為接近它大費周折。第二點,他說:你喜歡做什麼就去做什麼。這一條,不像前一條那麼好操作,容易見效,因為我真不知道我喜歡做的是什麼。但不要緊,我已經對他有了信任感,甚至是,依賴感,他說什麼我都會說服自己接受。我決定,努力地,耐心地,一步一趨地,發掘我的喜歡。
事後想起來,這醫生對我的治療,是很有計劃的。開始,他對我的症狀是以理解和順從的態度。怕出門嗎?那就先在家裏待著吧!能不能上班去?不能,那就不上班。再接著,他就開始進行輕微的反抗。我說怕和大家一起吃飯,他說:這有什麼好怕的?在一起吃吃飯,聊聊天,不是挺好?他用近乎天真的神態看著我,表示出一種質樸的社交興趣。繼而他又安慰我:沒關係,開始不適應,過二十分鍾,至多半小時,就好了。再下次,他就向我提要求了。他的要求很奇怪,也很有趣,他說:你要去“新世界”,去過之後再來看我,否則不要來。他多少有些利用我的依賴要挾我,可卻是有效的推動。這一晚,我真去了。這是一個新開張的大型商場,總共七層,通頂,高高低低懸掛著廣告招貼,氣球,彩燈,填充了過於高聳的中央天庭。這是一個中下等級的購物中心,地處擁擠的中心區,人就特別多,其中夾雜著跑進來取涼消暑的附近居民,穿了拖鞋,睡衣,扶老攜幼。進門便是轟然的人聲,滿目花花綠綠。這是一個聲像的桶狀實體,我沿了厚壁一層一層上去,我擠身不進這滿騰騰的聲像,可聲像在我跟前破路而開,讓我過去,總算相安無事。我走完七層,耳裏,眼裏,盡是紛亂的雜碎。好在是在人工的照明下,這些龐雜的音像呈現出較為軟和的外形。而我,仗著那小白藥片的撐持,自己給自己打氣。為使這趟出行有一個證明,也為了紀念,我還買了一條裙子,然後回家了。等下一次就診,我向醫生彙報這次成果,他又提出下一個要求,去第一中心百貨。一中百的走道直通過街天橋,是上下天橋的必經之路,於是,行人便在店內過往,人潮如湧。市聲順了通道灌進店堂,在四壁與穹頂下激起回聲。這一回,我也買了東西。這主要麵向內地消費者的商場裏,商品大多價格低廉,款式平庸,品質粗劣,可是滿坑滿穀,對人的物欲也有鼓動呢!
之後,不需要他下任務,我自覺地走去大大小小的百貨大樓,購物中心。豪華昂貴如迪生,美美;平民大眾如第七百貨,天山商廈。前者以華美,後者以多,挑動著我的物欲。有用無用,我買來東西一大堆。可是,這欲望多少是帶些造作,是有意鼓動,說放下便放下。欲望這東西,原先不覺著,如今忽然變成一種孤立的存在,不曉得它是隱在哪一個節骨眼上。但我還是堅持著去百貨公司,逛街,買東西。倘若最初還有一點新鮮勁的話,到後來便隻是機械的重複。人為勾起的那點欲望麻木了。隻有那小白藥片忠實地支持著我,使我能以責任心來應付每一日的起居。其時,我真對它有依賴感了。盡管有一日,醫生不以為然地說:它哪有這麼靈,又不是仙丹!這暗示也沒有從根本上消除我對它的心理依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