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療治過程中,出現了一個人,一個通靈者。她人在北京,是一名熱心的朋友通過電話向她陳述我的症狀,然後她再開藥方。依常例,我是不對這些玄妙的事情有興趣的,我基本是一個實證主義者。之前,亦有人向我推薦這個大師,那個大師。每個大師都有一長篇神跡,類似《聖經》裏的福音書。我對他們一律抱敬而遠之的態度。這一位的說法卻很特別,當時還不怎麼太覺著,後來,日複一日地,越來越想起她的話,覺著句句指向我的症結。她先說沒事,然後開出藥方:要喜,要眼見紅,還要——這一條她說得略微詳細,最好是到鄉下去,農舍跟前,拖一張板凳,坐下,與不識字的老太聊天。乍聽起來,似乎都有些不著邊,可是懵懂中,就不曉得這裏還是那裏,打中了我。而且,在某種程度上,與我的醫生相合,雖然是不同的出發點。我當然不能把這人的話告訴醫生,攪擾醫生的思路,還讓他以為我見異思遷。醫生的方法更直接地作用於我,我已經把自己全交給他了。他的每一句話都對我產生良性的效果,他對我的合作也表示滿意。我們是一對最好的醫患關係了,一方負責,另一方信賴。每兩周,隨訪一次。我覺著他多少是有意的,這一回看見我,就招手讓我進去,給我享受特權,不按著掛號序列來,於是我深感他對我另眼看待,心生歡喜。下一回呢?他則不肯通融了,非讓我老老實實排隊不可。經過焦慮的等待,坐到他跟前,陡然地鬆弛下來。他有一次還說你不必來了,為什麼?我問。你已經好了,他說。這是莫大的鼓舞,可下一次,我還是去了。他倒也沒有打發我,依然詢問情況。每一次求診,時間都不長,和看一次感冒的時間相等。我已經學會用客觀的方式描述這些主觀性很強的症狀。無論焦慮,還是抑鬱,在一次次的求診中,漸漸呈現出它們物質性的內核,一個堅硬,因此而可以克服的內核。在器質以外,存在於無形的物質,不可見不可觸卻可感。我服用的那小白粒子藥片,說明書上畫著明確的化學結構式,可是藥理一欄卻寫:“作用機理尚不清楚,可能是通過中樞與特定的受體結合而發揮作用。”通向這物質的引路模糊不清,我們隻是在混沌中摸索,碰撞。感謝前人的經驗,也感謝實證派的西方醫學,它至少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讓我能“踏實”,然後再來追根尋源。
在我照這醫生叮囑增添藥量,調整服藥時間,第二天就見成效。心情頓時明朗,與明媚的春陽相融。幾乎令人難以置信,反而有種不可靠。我如履薄冰,生怕一失足,好夢醒來。這一日,怎麼說呢?其實也很簡單,就是,一切都歸位了,歸到原先的,早已適應的位置。形狀,色調,運轉的速度,通通複位。我從掙紮的狀態中解脫出來,放下抵抗,與其重歸於好。這一天是整個患病經曆中的亮點,以後,即便是痊愈了,亦沒有這樣閃亮的日子。它突兀在一長段灰暗的日子中,特別耀眼。我輕鬆走在街上,與人交談,進入午睡,睜開眼睛,下午已過去大半。這些平常的情節在長期的病苦之後,煥發出幸福感。我的要求如此低微,不是健康,僅隻是一點常態。這陡然歸於常態的一日顯得如此色彩強烈,它對以前和以後所經曆的日常生活都有一種喚醒的意思,喚醒了常態中的深刻的幸福感。這種幸福感來自於諧調,與所存在,所依附的所有條件的和諧。這一日給“和諧”標出了記號,原先,它是埋沒在平凡瑣碎的日常細節裏,混為一談,甚至帶給我們枯乏的錯覺。而有了這一日,枯乏生活中的和諧性,水落石出。它的美妙,就在於它的自然,無所察覺,無所意識的舒適感。主體和客體完全合二為一,沒有差異。
第二日,舒適感便減退了。我想,適應是一個原因,藥物的不徹底性更是一個原因。它解決的隻是表征,而表征底下的根源性問題,大約並不那麼容易對付。第三,第四日,不適的症狀慢慢抬頭,就像被石頭壓下去的雜草從石縫間抬頭。我苦苦搜尋,那陡然間天地豁然開朗,心曠神怡的舒適感,再沒有來臨,一去不返,真像是驚鴻一瞥。下一次隨訪,我詢問醫生,醫生的回答是:你不要期望有戲劇性的效果。就這樣,事情從巔峰狀態回落到平淡的起點,麵前依然是日複一日的努力,隻是,有了可期待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