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靈者的診斷,方才沒說,她的診斷是:你在太高太高的地方,要下來,下來,下到底。這句話很神秘,其中藏有玄機,可是,就是不知道在什麼地方,觸及到了事實。事實包藏在一層堅硬的殼裏,這殼漸漸透明,軟化,轉為一層堅韌的膜。內中情形,綽約可見。
我的欲望,我的情欲,不是那種特指的,而是廣泛於萬物,含有抽象意義,可使最日常的情景開出花來的情欲,究竟藏匿在了哪裏?有什麼途徑可通向那裏?它就像理論上說的那樣,進了第四維世界,在我們感官可及之外的世界,在那裏兀自開花結果。也許,事情恰恰是倒過來,是我進了第四維世界,那就是“要下來,下來,下到底”的意思。抑或許,事情根本沒這麼玄妙,就在最近處,在唾手可及之處,在通靈者說的“喜”裏麵,“紅”裏麵,農舍前,農婦的村話裏麵。通靈者的話,在實證主義醫學麵前,顯得荒謬。而我在物理性的片刻有限的心情“踏實”之時,再要去依仗什麼,以達長治久安?醫生自己也說了,不要期望戲劇性的效果。事情在明朗之後,又陷入茫然,不過,是有亮度的茫然,趨向光明。
春陽裏麵的抑鬱令人憂傷,明媚是專來襯托你的惆悵的。花,草,樹木,人臉,在光影明快的對比下顯得立體感很強,而且顏色鮮麗。空氣中的雜質少,透明度高,鳥的啁啾便格外清脆。這些也是專為襯托你的暗淡來的。老人,孩子,放了學的學生,安靜和喧嘩地走過身邊,是走在另一條通道裏,我與他們咫尺天涯。我羨慕並驚異他們的輕鬆自如,但亦覺著不可靠,似是走在刀刃上,一不小心,便失足於萬丈深淵,我的經驗便是證明。一個小胖孩子掙著祖父的手,要去夠另一個小胖孩子。後一個小胖孩子傲慢地乘坐在童車裏,目不旁視地由母親推著遠去了。前一個的祖父便說:人家不認識你呢。兩個老人坐在樹下圈椅上聊天,一個喊一個“老阿哥”,絮叨著每日裏五元錢的夥食費如何安排。老阿哥不屑道:每日五元怎麼夠!那一個綻開了眉眼:很夠啊!葷菜我們是不大吃的,蔬菜呢,卻要吃得好些。老阿哥從鼻子裏“哧”出一聲。石桌邊,男女中學生圍坐著做作業,一個白皙豐滿的女生坐在高大俊朗的男生膝上。男生一手摟住她,另一手草草寫著算式。岔路上,走出一個女人,抱著一光頭,大眼睛嬰兒。剛消失背影,不料又走出一男子,抱著同一個光頭,大眼睛嬰兒。正驚異,身邊一緘默老者低聲告之:是雙胞胎。經過一冬養護,此時開放的草坪上,幾個放風箏的人,忙亂著將風箏拋上天空,然後撒腿奔跑,似要逃脫風箏的追趕,可逃不多遠,風箏依然咬住了腳後跟。唯有一個不跑不動的,仰著頭,頂上極遠處,有一小黑點。空中偶有蛛絲般一線光亮閃動,是牽著他手的風箏線。一個精瘦的女人,沉著地打著太極拳,出勢收勢渾然不露鋒芒,卻腳底有風。一個保姆樣的女人,帶一男一女兩小白種孩子拍球玩,引來人圍觀,問她這孩子來自何國,父母在哪供職,她又一月多少工錢,女人一問三不知,概不回答。小孩則努力拍球,以引起人們注意。下午的公園,平日裏,並不是節假日的,有些寥落,星散的熱鬧,這裏一簇,那裏一簇。多是閑人,臉上帶著疏淡的,遊離世事的表情。沿了公園周邊,有一圈灰色的氤氳,是汽車和大樓水暖的排氣,灰塵,還有人的潮濕的呼吸,混合而成。這樣一來,公園上方的這塊藍天,越發湛藍,剔透,像一麵大鏡子。人在底下,變得很小,而且很天真。
公園裏的景物,以它的疏離,安閑,不經意,進入我的眼瞼,有些滲漏的意思。角角落落,縫縫隙隙裏進去了,孤立地,散漫地,東一點,西一點。然後,越積越多,鋪陳開來。它們自由結合,依著本身的形狀,線條,質地,靜動態,尋找和摸索著相銜的部位,秩序,經過調整,有了形式。我早已經放棄了解的努力,茫然的視野裏,什麼都是不成形的,在此不作為之下,它們自生自滅。這些細節漸漸拚嵌起來,在敞開的外部之下,其實有著肯定的邏輯。就像一些老樹,根在地底下盤亙伸延,至另一處不相幹的地方伸出頭來,相隔甚遠,底下卻唇齒相依。在我毫無防範的情形下,空間在無形中豎起四壁,合攏,形成,穩定。我還不自知地,在其中行走。那些人和物,走馬燈般地走過,從漠然的表情漸漸走向鮮明有個性,攫取了我的注意。我的注意力開始聚集起來,這意識著我已對我所在的空間有了一定的安全感。我收攬起渙散的目光,停留在某一點上,細節進入眼瞼,停留下來,占據了一小點時光。空洞的時間裏,因而也有了些填充物,不再那麼虛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