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你看,我在說,我喜歡——我喜歡乘了兩頭尖的腳劃船,船頭是老大,船尾是我,鋪了半張舊草席,頭上是半邊烏篷,中間是老大的泥茶爐,一槳一槳走在水道。岸上是稻田,岸邊是鴨棚,迎麵是喜氣洋洋接親的搖櫓船,擺著大紅蠟燭。水麵忽寬忽窄,忽清忽濁,於是,岸就忽遠忽近,忽明忽暗。鴨群嘎嘎。船過橋下,橋上木魚聲聲,頌經吟吟。燭火米粥樣稠,供的饅頭米糕,蒸汽繚繞。農舍樣的廟堂,蹲在橋頭,飄然而過頭頂,餘下嘩啷啷的水,和大敞著的天空。
有人還送給我一株植物,龜背。說是一株,其實隻是從原先的株上扡下來的一片葉子,小得,比手指頭大不了多少,兀自站在小碗樣的盆裏。看起來,不像是活的。可是,它卻綠著,並不見枯萎。看久了,很奇怪地,看出一股子生機。我像滴眼藥似的滴給它一些水,別的,再無所為。有那麼幾天,它被我忘記在陽台裏一架廢舊冰箱上麵,由著陽台外麵的太陽,從它身上走過。這一日,去看它,見那片孤單的葉子根部,鼓出針尖大一點豆綠。這一點長進很使我驚喜,我想到,這一房間裏的東西,都是在消耗和減損,而唯有小小的它,在生長。此後,每一日便多出一件功課,看它。它從此也不辜負我,每天都有生長的奇跡。那一點豆綠每天都鼓起,鼓起,鼓出一個尖,最後,終於伸出一小卷。我的驚異隨了它的生長也生長著,我奇怪在這褐色的枯幹的根裏,竟能藏有如此鮮嫩的顏色。這一小卷每天都打開一點,每打開一點,便呈現新的姿態。它是以一種婀娜,嬌羞的姿態打開,有些扭,可因出於天籟,沒有一絲造作。我已不止一日看一回,而是常常地,目不轉睛地看著它,驚奇變得無限的大。還是那句話,這一房間裏的東西,都在式微,壁紙在舊下去,燈玻璃在模糊下去,字紙變脆變黃,地板在鬆動,食品和用品消化成無用的垃圾和汙水,排泄出去。唯有這小不點,欣欣向榮。沒有任何外在的動力,比如機械,比如電,比如電腦,全憑它自己,活起來,長起來。那一片葉子伸展開了,上麵布著精致的筋絡,像蟬翼。現在,龜背有了兩片葉,獲得平衡了。它穩定地立在那裏,劃出了一個均衡的空間。不過,這個均衡並沒有保持多久,很快便傾斜了。那是由於第二片新葉的誕生。龜背的新生的葉子,是在上一葉的根部綻出頭的,這很有一種傳代的意思。可也正是這種生長的部位,它使得原有的諧和打破了。然而,奇跡繼續發生。當那新豆綠鼓出,鼓出,鼓出尖,原來的對稱在不可阻擋地歪斜,忽然,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的,重心移了過來,移到一個三者之間的微妙角度,使得這不對稱的三點重又獲得平衡。這一幅平衡的圖案要複雜,也豐富了,均衡的空間裏填充了細節,使空間變得具體可感。我觀摩著這一場生長的戲劇,第三,第四,第五片葉子依次長出,平衡的任務愈益艱巨,調整也愈益困難,可龜背一直沒有放棄平衡的努力。等到傾斜再無法糾正,眼見得要整個兒坍塌下來,最初的那片葉子,帶有母腹意義的,已經枯黃,此時便脫落下來,又一次修正了不協調的因素,讓平衡在又一個支點上重新形成。這株龜背就在這一個狹小的陶土盆,因而為它劃定的有限的空間裏,不停地從平衡到不平衡,再從不平衡到平衡,生長著,為這空間增添日益繁多的細節,將抽象變成具象。這也是時間的形狀,時間就像一種隱形的元素,由於另一種元素的加入,而現形。生長的欲望,最終規劃了時空,克服了這兩者的虛空感。
在我目不轉睛的窺伺下,植物的情欲隱約現形。新的葉子總是出生在舊葉子的根部,與所有的生命相似,總是從肢體的根底部發生。那新嫩的豆綠,日以繼夜地鼓脹著,帶著些忘形的無恥,鼓成那麼一個飽滿,晶瑩的小粒子,那麼敏感,似乎略一觸碰,便會流漿淌液,最終萌出小尖尖。荷爾蒙繼續分泌,刺激鼓動情欲。小尖尖打開了,濕潤的,光亮的,就像上了一層釉。這是激素的作用。透明的葉片上,密布著筋絡,筋絡也在鼓脹呢!由著它們的鼓脹,葉麵的顏色在加深,加濃,葉片本身也厚起來,變得豐腴。你真可見出情欲,在筋絡裏洶湧澎湃,奔流不息。這令人興奮,令人感受到世間萬物的激情,它使世界生氣勃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