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4章 愛向虛空茫然中(10)(3 / 3)

人說,情欲是來自於生育的要求,而我則以為,情欲是針對空間和時間,是對空間和時間的有效抵禦,是萬物在進化中為生存而發展壯大的本能。

五欣悅

愛情,就像一種周期性發生的病症。開始的時候,總是那麼儉省,每一點小小的材料,都被充分利用著。儉省到,無須人到場,無須看見,隻要知道有這麼一個人,就足夠喚起情欲。在愛情最初的階段,我能夠自給自足,因為有想象力。後來,了解的事實越多,想象力反而被限製了。這有些像古代天文學家對天體的認識。最早時,因茫然無知,隻得先提出假定,然後再找證據去證明。到了科學的近代,知識已經構劃出了基本的藍圖,想象力便退讓給分析結論的工作。可是,其實,誰知道呢?也許,事情整個兒都錯了,還須從頭來過。這需要一個巨大的想象,這巨大的想象力,藏匿在哪裏呢?就這樣,愛情的實踐漸漸吞噬了想象。由於它的實證性加強,所需材料越來越多,並且消耗極速,直至殆盡,隻能等待下一個周期來臨。情欲的燃料,已處在透支的狀態,不知什麼時候起,是以慣性,經驗,模擬,在作代償。情欲,隻留下一個殼。

事實上,危險的氣息早已嗅得出來了。有意無意地,我挑選那些幾乎沒有可能的愛情,在受限製的實踐之下,節約使用所剩無幾的情欲資源。我從不在身邊近處獵獲愛情,那過於方便,唾手就得,已激不起情欲。情欲變得堅硬,因收支不平衡,水土失調,角質化和纖維化,也可說是板結。就像一口幹涸的井,需要強大的壓力,方可汲出容納物。所有進行上的難度,回過頭來都可變成情欲本身。它所帶來的煎熬,與情欲有著表麵的相似,從煎熬中壓榨出的激情,亦可達到洶湧。悸動抽空情欲的養積,更致命的是,損傷了功能,於是,抑鬱不期而至。

愛情,就像人生的華彩樂段。音符排列,橫向組成旋律,縱向為和聲,延續展開到高潮時,暫時放下前行,提取縱橫中的特征性要素,鋪開多少是炫技的唯美的篇章。過後,依然回進旋律與和聲的內容中,繼續前行。它和生活的關係就是這種遊離開去,又回進來的方式。攫取了生活的某種光亮的片斷,在一個特殊的設置裏,折射出奇彩。這也像兒童玩具萬花筒呢!由於它和生活的遊離關係,最終它還是留在一個被觀望的位置上,從我身上剝離開去,卻劫走了情欲。它帶有著極大的審美性,這使它在大部分時間裏,與生活背離。而我,卻在其中汲取維持生存的精華,結果,不是我汲取它,而是它汲取我,讓我變成一隻空殼子,一隻幹枯的,薄脆的蟬蛻。徒有一個透明的表麵,暗示著內裏的神秘性。

病苦中,有人向我提一個建議,說:你去談一場戀愛吧!這建議沾著了一點邊,但隻是皮毛。這就是我們大多數人的誤區,狹隘地以為情欲來自於愛情,愛情裏的那一個人,由於承擔了過重的任務,就總顯得孱弱,叫人失望連連。取消他,可換上場的角色很快落入同樣的命運。所有的人,在我們給予的重負下,都變成同一個人,開始總是哭著喊著要他,結果卻是無情地拋棄他。過了多年,再看到他,起心底裏不相信,如何會愛上這一個人?最終是,眼前的人潮,一個個都成了蟬蛻,被我們殘酷地盤剝盡的空殼子。

所以,這一場夢來,叫我如此的欣悅。枯竭的情欲,不知什麼時候又蓄起來,遮沒幹涸的深淵的底。我將手放進他的手,隨他走入門內,夢醒後一片悅然。

2002年9月3日初稿

2002年10月14日二稿

⊙文學短評

文章以拋物線的起伏之姿描繪了一個女人以“情欲”的名義在幾個時間段如何和世界建立聯係。囈語似地鋪排使這一形式不斷地回應著題目的“虛空”與“茫然”也不斷回應著囈語本身,而之所以有夢醒之後的悅然是因為向“虛空”出問出了充盈,向“茫然”處得到了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