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理發的熱情很快過去,首先沒人願意當試驗品,我們自己也是心有餘悸,害怕會把別人的頭發剃得不成樣子。當時的興趣小組,辦得有些聲色的是書法小組。我們的班主任教化學,對美術有著非同尋常的興趣,對書法小組的關照也最多。她出麵跟工宣隊商量,把同學們的作業布置在樓道櫥窗裏,供大家參觀。有一天放學,黃效愚很認真地跟我商量,打算參加書法小組。他要參加的理由,是覺得自己真要寫毛筆字,肯定比櫥窗裏所有的字都好,好得多。
黃效愚不是個高調的人,雖然生長在軍隊幹部家庭,身上沒有一點軍人的豪氣。他很少說自己好,可是一旦敢說比別人強,就一定是真的出色。那時候,我還不會想到日後,想不到他真能寫出一手好字,隻是覺得他的想法太突然,想參加書法小組的理由說服不了我。黃效愚是我最好的朋友,通常情況下,幹什麼事我們都能保持一致,共同進退,從來不會單獨行動,但是我當時對書法真的一點興趣都沒有。
黃效愚很失望,小聲嘀咕著,一臉不高興。看得出他是真想參加這個書法小組,那時候,我們的關係不是一般的好,是非常的鐵,黃效愚不是很有主見,卻絕對講義氣。如果我不參加,他就不可能去參加。我的放棄,也意味著他不得不放棄。果然,我明確表態自己不阻攔,他可以一個人參加,黃效愚立刻搖頭,斬釘截鐵地說:
“不,你要是不參加,我也不會參加。”
快分手的時候,我突然想明白他為什麼要參加書法小組。我一下子就想明白了,相信黃效愚一定是為了朱越。朱越是班上很漂亮的一個女孩,很多男孩子都在偷偷地暗戀她。那年頭中學生男女絕對不會說話,平時麵對麵,一個個都跟仇人差不多。私下裏,黃效愚曾向我表達過對朱越的好感。這樣的坦白很不容易。應該說非常出格,那時候,愛這個字眼就是罪惡,就是下流,就是無恥,就是想耍流氓。無論我們在心底裏喜歡什麼女生,也隻能把秘密埋藏在心靈深處,絕對不會把它說出來。黃效愚卻傻乎乎地對我說了,說他很喜歡朱越,說朱越長得真是漂亮。
“朱越有什麼漂亮,我一點都不覺得她漂亮。”其實我也很喜歡朱越,故意做出一點都不在乎的樣子。
“你為什麼不覺得她漂亮?”
“不為什麼。”
黃效愚有些放心了,我跟他喜歡的不是同一個女生,兩個好朋友不會因此爭風吃醋,不會因此破壞友誼。按照規則,既然他把秘密告訴我了,我必須有所回報,也說出自己心儀的女孩。我支支吾吾不肯說,他緊追不放,一定要問出所以然。最後,我讓他逼急了,胡亂地報了一個女孩的名字。
顯然,我跟黃效愚最後參加書法小組,完全是因為朱越。朱越是書法小組的骨幹,相比之下,她的字在當時也是寫得最好的。我們很容易地就參加了這個小組,班主任很高興我們的這個決定,她有些想不明白,為什麼會拖到現在才想到參加。我們無話可說,站在辦公室裏傻笑。接下來,讓我們沒想到的一幕發生了,班主任突然拉開了抽屜,從裏麵拿出兩支毛筆,十分大方地送給了我和黃效愚。
那時候,新華書店很蕭條,連一本最普通的字帖都沒有,我們在裏麵轉了一大圈,什麼也看不到,隻能怏怏往回走。好在黃效愚家有一本很破的舊字帖,還是他爹轉業前借的,上麵還蓋著某某部隊閱覽室的大紅公章。是一本顏真卿的《勤禮碑》,我們也不明白那字是好是壞,就在那天下午,就在黃效愚家,就在他們家吃飯桌上,我們照著帖上的字跡,開始了一筆一劃,寫了平生的第一張毛筆字。
一個星期後,讓班主任看作業。班主任很認真,一張接一張地看,一邊笑,一邊表揚鼓勵。她隨手挑了幾個字為我們講解,說哪一筆可以,哪一筆不太對。正好那天書法小組有活動,要請一位老先生來給大家講課。也許想到朱越的緣故,我和黃效愚不約而同有些興奮,讓我們感到更意外的,那天來講課的老先生不是別人,竟然是位見過的熟人,就是那天在理發店遇到的“老師傅”,就是邵老先生。
邵老先生和藏麗花
邵老先生在班主任的辦公室給我們講課,書法小組加上新參加的我和黃效愚,也就八九個人。因為此前已見過這位老先生,我和黃效愚興致勃勃,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他也對著我們望,有些不太明白的樣子,大約是已想不起我們是誰。朱越找了個髒兮兮的杯子,替邵老先生倒了杯白開水,班主任一邊讓他喝水,一邊為我們解釋,為什麼要請這位老先生過來,讓老先生給大家講講課,可能會有什麼樣的好處。
時隔多年,已記不清楚邵老先生說了些什麼,都是些簡單淺顯的道理,因為簡單淺顯,反而弄得我們頭昏腦漲。筆應該怎麼拿,不應該怎麼拿,他的口齒不是很清楚,很重的湖南口音,一次次做示範。從一開始,我就被相互矛盾的說法搞糊塗了。一會這麼說,一會那麼說,一會說筆要抓緊,一會又說絕不能死死地捏住。反正怎麼說都有道理,怎麼說都對。邵老先生說有人把筆抓得很死,像根棍子綁在手上,按道理這樣寫不好字,可是最後還是成了大書法家。有人一邊寫,一邊撚手指,筆杆不停地在轉,也一樣寫出了非常好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