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 / 3)

「冬天,-死到哪去了,還不趕快給我滾出來。」

一陣河東獅吼驚擾了一群教學觀摩的學生,他們習以為常的放下筆記休息,看著年輕的護理長打從跟前經過,一臉怒容像要剝了某人的皮似。

視線再落得遠一點,院長剛規劃好的杜鵑林園花木正盛,一條鬼鬼祟祟……正確說法是躡手躡腳的人影,正踩在剛栽下沒多久的杜鵑上,聚精會神的將單眼相機扛在肩上,一副非常神聖的模樣。

不用說她又在拍照了,為了某種她認為令人感動的畫麵,不捕捉到那片刻的永恒,絕不放下相機。

外界的聲音對冬天而言是靜止的,她隻要一專注在相機上,便會忘了周遭的事物,哪怕刮風下雨或山崩,都阻止不了她為拍照勇於送死的精神。

她可以為一份未知的景致徹夜不眠,忍受饑餓,爬上懸崖峭壁找尋最佳的視野,人懸在半空中看來危險重重也無妨,隻要能讓她拍到一張好相片。

用攝影狂來形容她一點也不為過,她可以因為拍照而廢寢忘食,整天抱著一架老舊的相機東走西晃,一看到動人的景色立刻按下快門,絕不含糊。

「你們有沒有看到冬天?」

和顏悅色的護理長溫柔的問著實習的學生,一反剛才要拿刀砍人的凶厚樣,眼柔語輕得像身後有一對翅膀的天使,為了讓世界和平而來。

其實她真的是一個善良又善解人意的白衣天使,對病人照顧有加深得讚譽,絕不會因病患的刁難而放棄對他的耐心,是醫院出了名的愛心大使。

可是某人一出現,她的溫和脾氣就會變得特別火爆,一天到晚暴跳如雷的追著某人跑,恨不得在她脖子上掛著鈴鐺好隨時監控。

「沒有。」一群學生睜眼說瞎話的搖頭,誌有一同的為某人掩護。

「沒有?她不是剛回國又跑到哪野去,我明明看到她相機的閃光燈在閃。」最好別讓她逮到,否則剝了地一層皮。

一說完,她身後閃過一道光,學生們吃吃笑的以筆記掩住臉,以免她發覺他們在說謊。

這是一所教學合作的區域醫院,每年都有醫學院的實習醫生和護校的醫護生來實習,以學長、學弟妹的方式世代交替,一批換過一批。

但是口耳相傳的傳承可不隻是學長學弟妹製度,還包括發生在這所醫院的所有趣事及「風俗」,一代傳過一代的連續有七年之久。

原因無他,隻因為美麗高雅的護理長有位流浪成癖的攝影狂妹妹,三天兩頭不見蹤影,咻地一聲沒打招呼又飛到國外取景,讓她倍感壓力得幾近崩潰。

所以偶爾在醫院裏聽見兩聲咆哮不足為奇,那也是一種宣泄,臨床實驗的精神科醫生可以由此得知,人在失去控製時會有何種情緒反應。

這也算是造福病人的福利吧!能有機會見到優雅冷靜的護理長發飆,可是少之又少,一年大概兩、三回,平添不少笑聲。

「丫頭,-蹲了快一小時不累嗎?」可真有耐心呀!非常有敬業精神。

取笑聲音從背後傳來,凝神專注的冬天按下快門才回過頭來,對背著光的年邁尊長微微一笑。

「院長,你今天不用進手術室嗎?」原來有一個小時了,時間過得真快。

難怪她覺得腰酸背痛,蜘蛛在她腳旁結網。

「院長年紀大了,撐不了長時間的折騰,不如放手給年輕人一展長才,我該退休了。」他打趣的說道,短時間還閑不下來。

有些人天生有勞祿命不得空閑,譬如他。

「老當益壯的院長看來不到五十歲,你還可以再折騰三、五十年,現在的年輕人可沒你的穩重、風趣。」他是一位令人尊敬的老人家。

記得當年初次見到院長時,他嚴肅冷硬的表情真嚇得她連氣也不敢喘,躲在椅子後麵看他走近,死也不肯把手伸出來拿他給的糖果。

相處久了才知道,他是有頑童心性的老醫生,老愛捉弄他看得順眼的病人,讓人心頭像坐雲霄飛車一般忽上忽下。

不過對於胡鬧瞎吵,拒絕與醫生配合治療的人,他一向十分嚴厲,臉一板威儀十足,叫人敬畏得不吵不鬧,溫馴如貓的接受一連串不必要的檢查。

「嗬……我愛聽奉承話,-再多說兩句無妨,也許我可以考慮原諒-的小小過失。」不錯嘛!七十幾歲看來像五十不到,他也算保養有道。

「過失?」她嗎?

冬天的表情略呈不解,隨即注意力又被葉子上移動的小點所吸引,快門一按捕捉稍縱即逝的景致。

機會不會等人,它是有時限性的。

「例如-腳下那一株皋月杜鵑,和我好不容易栽育成功的平戶杜鵑。」他臉皮微抽的一瞪她足下奄奄一息的花卉。

咦!杜鵑?她低下頭一視,「呃!院長,我不是故意的。」

糟了,大概救不回來了。

「我花了多少心血才培育出這片杜鵑園區,不僅遠赴日本移植,還請台灣農業專家測量土質,一株一株親手栽下,不假旁人之手,待它有如親生子女一般嗬護。

「而-倒是挺用心的,不費吹灰之力的破壞生態平衡,隻為了拍攝一隻小小的紅點瓢蟲而辣手摧花,-怎麼對得起院長我。」

再多的道歉也無濟於事,「死者」不能死而複生,將永埋土裏化身春泥,滋養一片綠色大地。

「請節哀順變,下回我會小心別踩死你的杜鵑。」盡量啦,如果她還記得他有多寶貝這些種類繁多的杜鵑的話。

一按下快門她就會忘記周遭所有的事物,所以不能怪她善忘,這是天性使然,一張好相片值得她觸怒天威。

冬天不是不知道院長的怒氣,但她與生俱來一股消弭戾氣的力量,圓滑而世故的在適當時刻化解危機,讓人惱極了卻無法對她發火。

她用這一招躲過不少責難,在還算是平順的二十七年歲月裏。

「-要不要順便包一份奠儀上炷香,好懺悔-的無心之過。」還下回咧,待會兒他就找木匠修一道籬笆圍起來,上麵注明狗與冬天不得進入。

「如果院長認為有些需要的話,我應該在挽聯上寫『英年早逝』還是『駕鶴西歸』呢?」總不能用「痛失英才」來形容吧!

「-……」用鼻孔噴氣的老院長拿她沒轍的舒了神情,「-喔!就是太沉穩、太有主見了,一點也不像當年令人疼惜的小女孩。」

「我長大了,院長。」人不可能一直留在過去,她會成長。

「我知道,而且長成一個頑固成性、獨立自主的都會女性,兼具迷死人的知性美。」他萬分遺憾的說道。

但她的改變一點也沒出他意料之外,冬天從小就是個自主性很強的小孩,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的勇往直前,不管前方有多少險阻。

「院長,你這是在抱怨嗎?」看來她有不少得改進的地方。

例如讓自己醜一點。

身高逼近一七五的冬天有一副模特兒的身材,-纖合度不過分癡肥也不致骨瘦如柴,五官立體十分深邃,擁有原住民血統,是個令人眼睛一亮的標準美女。

她的母親是阿美族的分部公主,在當年民風閉塞的年代,非要嫁給一位居無定所的平地男子,所以她被逐出部落而跟著心愛男子四海為家。

一開始生活還算美滿,接連生了兩個女兒為兩人的世界帶來新生氣,不算富裕的小家庭過得和樂融融,他們甚至為了女兒的將來而買屋置產,不再東奔西跑的定居在大城市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