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虞姬是公元2003年的11月21號來到我的辦公室的。在我給她辦手續的時候,我盡量的拖延時間。畢竟她是第一次來到這個地方嘛。我就騙她說我的鋼印出了些問題,我的文件櫃的鑰匙也找不到了。在我假裝修鋼印和找鑰匙的過程中,我和虞姬進行了一次我數千年來最為愉快的談話。她很信任我的樣子,她以為一個天使對於天上地下的事情,是無所不知的,她問我許多我根本不知道的問題,我就胡亂的編造出一些答案來哄她開心。不管怎麼說,我們的談話進行的非常的愉快,我最後居然連修鋼印的事情都忘記了,我們兩個人,就坐在我的辦公桌上,自在的踢著腿,聊了整整的一個月。把可以允許的給辦手續的最大時間全用完了。她對我談起了她一生的故事,談到了她和項羽和劉邦的愛情糾葛,談到了她的喜怒哀樂,還談到了她在天堂中溫馨的花園,裏麵的白菜現在正嫩呢,裏麵的菊花正開的燦爛呢。說到這些的時候,她好像有些傷感,連我都不禁為她和劉邦的分別感到難過了。當時看著她哭泣的樣子,我真的恨自己怎麼就是一個天使呢,連眼淚都沒有的天使,居然不能夠陪同這樣溫柔可愛的女子一同哭泣。最後虞姬哭泣完畢的時候,她還送了一首詩給我,裏麵最打動我的一句是: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五
一個月和虞姬的交談之後,她還是走了,去了她應該去的地獄。可是在她走後的日子裏,我原先麻木的心,好像蘇醒了。此後的日子裏,我的心裏全是她的影子,她溫柔的話語,還有她悲涼的詩句。我再也不能忘記她了,我甚至不願意安心的做一個以前一樣的天使了。屢次,在茫茫的曠野裏,我試圖去尋找到那個溝通天地的門,我想走進去,我想走進地獄裏去,去做一個魔鬼也好,隻要能夠天天見到虞姬的樣子。在黑暗之中,看見她發亮的眼睛,閃光的嘴唇。可是每一次我都迷失於曠野之中,我真的要詛咒起上帝來了,我都為我自己的離經叛道感到吃驚。
可是真的,上帝對我這個天使的待遇也太差了吧。我自從成為天使以來,就從來沒有見過這個老頭子一麵,但是每次上麵傳達下來什麼文件,都是千篇一律的寫著些陳舊的老話,什麼不要試探你的主,什麼永遠的相信,永遠不要犯錯誤。好多的事情,關於這個天上或者地下的事情,我都被蒙在鼓裏,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是天使,我也不知道我升遷的時刻何時才會來到,我不知道天堂裏的生活究竟是怎麼一個樣子,我這個居住在天堂地獄之門的天使,反倒像是居住在地獄似的,不知道任何地方的情況。所有的有關兩邊的情形,還是要依靠千年一次辦公的時候,從人的嘴裏得到一些少許的印象。你說我不可悲嗎,最可悲的還是,我這個把守天地之門的天使,居然連自己也不知道天地的門究竟在哪裏。莫大的嘲諷,莫大的悲哀呀,我的上帝,我真的要詛咒你。
六
就在這樣的不安與懷疑從我心裏升起之後,我忽然覺得自己的日子愈加難熬起來,可是我的思想卻逐漸地清晰起來。我開始想我以前從不敢去想的問題。我記起那個叫做陶淵明的人,曾經對我說過一句話,當時也沒覺得稀奇,可今天就莫名的闖到我的腦海中來了。他說:無論天堂地獄還是人間,每個人都要麵臨一些困境,或大或小而已,可是隻要你願意麵對,那困境也就不再是困境了。隻要你願意麵對就行。當初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我看著他醉醺醺的樣子,加上他還打過我,我哪會去體悟他究竟在說什麼呢。可是今天想起來,我忽然覺得這個人的話還是有些道理的。是的,我今天可能就遇到了一個困境吧,我覺得終日的悲傷,憤恨,不滿,不安,我失去了以前的平靜生活。我陷於苦惱之中不能自拔,就是因為我還沒能真正的麵對這個困境。我要做一個決定,我要麵對這個困境作一個哪怕不敢保證正確的決斷,我知道這個決斷雖然不一定會把我導向上帝的麵前,可是終會讓我先有希望,讓我重新快樂的振作起來,活下去,哪怕最終要下地獄,哪怕最後連鬼也做不成,哪怕最後做一抔塵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