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傑就這樣被送回了北高村。胡子書記和大蓮隊長當然不相信黑七會做出這種事。胡子書記搖著頭說,黑七這樣老實的一頭驢,況且又不會縮身術,如果將它套牢了怎麼可能從轅子裏鑽出去?不可能,胡子書記十分肯定地說,再怎樣說這也是不可能的。大蓮隊長去村外的水渠邊找到黑七,將它牽回來時發現,在它的肩胛處有一道明顯的擦傷。大蓮隊長認為,這顯然是因為套車的繩索沒有拴牢,滑脫時掛傷的。大蓮隊長說,黑七的出身雖然有些問題,但在村裏一向表現很好,它拉車拉了這樣久,還從沒有出過這樣的事情,如果把韁繩拴牢了它是不可能褪套的。大蓮隊長還特意將黑七牽來知青集體戶,似乎要讓它與馬傑當麵對質。但這時的馬傑已說不出話來。他由於肚子裏灌進了太多的髒東西,一直在不停地嘔吐,先是將前幾次吃的飯菜都嘔出來,漸漸吐的就隻剩了黃綠色的膽汁。

彩鳳一直守在馬傑身邊,隻是不停地流淚。

彩鳳那一次得了壯科,因為馬傑燒死那一窩黃鼬才清醒過來。從此她就經常來集體戶幫馬傑燒水做飯,或為他洗衣服。北高村的人都有些懼怕大蓮隊長,但彩鳳卻不怕。彩鳳在這個傍晚對大蓮隊長說,你還是把黑七牽走吧,他已經成了這個樣子,你再跟他說這些話還有啥用呢。彩鳳說,就算他沒把那轅套拴牢,也是為了給生產隊拉糞,城裏的工人出了事故工廠還要照顧呢是不是?大蓮隊長看看彩鳳,就不再說話了。但是,這時誰都沒有注意到黑七。黑七一來到集體戶就始終盯著門外的那麵牆壁。在那麵牆壁上釘著一張黑色的驢皮。驢皮的四肢向兩邊伸展開,似乎是很舒服地趴在牆上,雖已有些幹硬,但那身皮毛仍然閃著黑亮的光澤。旁邊還有一小塊驢頭形狀的毛皮,兩隻眼睛已是兩個洞,似乎瞪得大大的。

接著,黑七就做出了一個很奇怪的舉動。

它慢慢走過去,伸出舌頭在那張驢皮上舔了舔。

馬傑直到夜裏仍在不停地嘔吐,還發起了高燒,嘴裏一直嘟嘟囔囔地說著胡話,似乎在跟黑七爭論著什麼。胡子書記來看了,皺著眉說這樣下去不行,還是趕快送醫院吧,灌了一肚子大糞,弄不好會死人的。馬傑就直接被送去了縣醫院。

其實我早就知道馬傑和彩鳳的事。那時馬傑去公社糧站拉草料,經常帶彩鳳一起出來,偶爾也到我們集體戶裏坐一坐。彩鳳很大方,看上去不像農村女孩,皮膚很白,五官長得也很細,隻是稍微胖一些,身上圓圓的很豐滿。那時女知青嫁給當地農民的有很多,但男知青跟當地女孩子談戀愛卻不多見,因此馬傑和彩鳳的事也就引起很多人的關注。據說胡子書記曾經找馬傑很嚴肅地談過一次,問他是不是真想跟彩鳳搞對象。胡子書記說,彩鳳這孩子不容易,從小死了爹,她媽又是那樣一個女人,這些年一直沒有人疼,你如果沒這心思,可不要害她。但馬傑聽了胡子書記的話並沒有說什麼。馬傑認為也沒必要跟胡子書記說什麼。他覺得無論自己有沒有這個心思,或者彩鳳是否這樣想,都隻是他們兩人之間的事,跟別人沒有任何關係。但馬傑曾對我說,他的確很喜歡彩鳳,他說他喜歡胖一些的女孩,所以彩鳳很合他的心意,至於她是不是農村女孩則無關緊要。

馬傑很認真地說,彩鳳也是讀過高中的。

馬傑這一次在縣醫院住了將近一個月。其實醫生為他注射了催吐針劑,將胃裏的髒東西吐幹淨也就很快沒事了。但他的心理還是有一些問題。馬傑在心理上一直擺脫不掉那件事的陰影,他一想起自己的嘴裏曾經灌滿那些髒東西就感到惡心,接著就又會不停地嘔吐,無論醫生用什麼手段都無法控製。後來縣醫院的醫生隻好無可奈何地告訴他,這已是精神衛生方麵的事,他們隻是內科醫生,也無能為力了。醫生對他說,要想徹底痊愈隻有去做心理治療,或者自己慢慢調整,平時多想一些幹淨的美好的事物。

就這樣,馬傑隻好出院了。

馬傑是在一個夏天的上午出的院。彩鳳趕著大車來縣裏接他。馬傑已經很長時間沒有看到彩鳳,見麵一高興竟然連嘔吐的事也忘了。但是,在這個上午,馬傑拎著東西一走出大門立刻就愣住了。他發現,彩鳳趕來的大車竟又是黑七駕轅。黑七這時也已看到馬傑。但它隻是漫不經心地朝這邊瞥一眼,然後晃了晃頭就把眼垂下去,似乎繼續在想著自己的事情。馬傑這時畢竟剛剛見到彩鳳,正在興頭上,所以不想讓黑七破壞了自己的心情。於是,他將手裏的東西扔到車上,又讓彩風坐上去,自己就趕起大車從醫院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