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聽到聲音,從書房裏出來說:“可是李吟回來了,趕快陪你媽上醫院。”

李吟對媽媽看看,不說話。李吟知道這會如果自己說話,媽媽肯定是一百個不去。爸爸看看媽媽,又看看李吟,沒主意了。爸爸從來都是這樣,什麼事都拿不了主意。李吟把妹妹叫到廚房問媽媽能不能走路,妹妹說怎麼不能。李吟便說那我下去叫車,你牽媽下樓。妹妹說行,你快去吧,不就兩層樓嗎。

到了醫院,好在是星期六,又下著雨,人不多。很順利地掛了專家號,看了,拍了片子,又開了藥,媽雖然一臉的不高興,但還算配合。拿了藥,順順當當地回家了,前後不過一個多小時。

到家後,爸爸已將飯煮好了,李吟手腳麻利地炒了兩個菜,到一點多總算把中飯吃了。還在吃飯的時候,妹妹的呼機就響個不停,李吟知道一定又是她那幫“麻友”。妹妹妹婿別的都挺好,就是有個毛病,兩口子都愛打麻將。一到雙休日,那“麻協”的活動是雷打不動的。所以李吟對妹妹說:“碗什麼的我來收拾,你讓媽把藥吃了就走吧。不過晚上你要回來吃飯,我今晚真有事。”

妹妹的兒子貓頭說:“你不回來也行,我跟姨到她家去。”

貓頭才三歲,淘氣之極,卻也乖巧之極。他知道全家人中數李吟最喜歡他,隻要找到一點理由,就一定要到李吟那兒去。李吟和妹妹都沒工夫理他,讓他在那兒自說自話。

李吟收拾好,也就兩點多了。媽吃了藥,上床睡了,妹妹走了,爸一個人在客廳邊看電視邊打盹。李吟剛坐下,貓頭便拿了個大棋盤過來,一定要跟她下五子棋。李吟討饒道:“小祖宗,你能不能讓姨喘口氣?”

貓頭有些委屈,姨今天進門幾個小時了,還沒跟他說過話呢。他抓抓頭,想了一會說:“那你跟我講唐詩。”貓頭把什麼事都當成講故事,唯有把教他背唐詩說成講唐詩。說實話,教他背唐詩也就和講唐詩差不多,因為你背的時候,他的嘴絕對不動,隻用一雙烏溜溜的黑眼睛緊盯著你的嘴。等你讀個兩三遍的時候,他就能一字不錯地背出來。“好吧。”李吟躺到他的小床上,把他抱在身上坐著,姨甥倆開始講唐詩。

四點多鍾的時候,沈平回來了。李吟長出了一口氣,知道晚上可以按時回去了,她可是還有幾千字的稿子要趕的。

晚上臨走的時候,爸問她明天還回不回來,她說不回來了,明天一大堆事呢。她想了一下,還是走到床前跟媽說:“媽,我走了,明天有什麼事再叫我。”媽連嗯都沒有嗯一聲,可李吟知道她醒著。

李吟從家裏出來,情緒極壞,幾乎每次都是這樣。李吟實在不知道自己哪兒那麼不入媽媽的眼。李吟隻知道自己十個月的時候,媽媽因玩忽職守罪而被判一年的徒刑,是因為媽媽設計的樓房有重大失誤。而設計這個項目時媽媽正懷著李吟,強烈的妊娠反應造成了這次失誤,致使媽媽這個全局有名的女工程師的前途徹底葬送。後來李吟跟著外婆長到上小學,才被爸爸接回家來。回到父母身邊後,媽媽就對她很冷淡。妹妹那時剛出生,媽媽成天抱著妹妹,有時一天都不跟李吟說一句話。媽媽對她也不打不罵,就是冷淡,好像家裏根本就沒有李吟這個人。

李吟天生是一個內心感情很豐富卻又十分羞於表達的女孩,在她整個青少年時期,和媽媽間的這種特殊關係曾使她痛苦不堪。這一切深刻地影響了成年後的李吟的感情取向,影響了李吟對於家庭和愛情的選擇,成了她生活中永遠的隱痛。李吟深知自己在感情生活中將再也找不到純粹的幸福了,可是她無力自拔。

紫千就住在李吟的樓上,倆人本來就是一個單位的。單位破產重組後,李吟和紫千都是自願下崗的。紫千比李吟小四歲,下崗那年也才二十六歲,加上人長得漂亮,雖說隻是張中專文憑,卻很快被一家房地產公司聘去做售房小姐。幾年中,紫千跳了幾次槽,現在自己開了家小小的禮品店,當起了老板。

紫千下崗的第二年離了婚,她和從小青梅竹馬的丈夫分手真說不清該怪誰。

別看紫千現在這麼漂亮,小的時候可真是個醜小鴨。四歲那年,爸媽把她從皖南的爺爺奶奶家接回來,一頭黃黃的頭發,小臉還沒有人的拳頭大,加上講一口誰也聽不懂的黟縣土話,又特別愛哭,連爸媽都煩她,更別說別人了。那時的人工作是第一位的,爸媽都在醫院工作,上下班從來沒個準時間,成天就把她放在住的大雜院裏。院子裏所有的孩子都欺負她,爸媽到家的時候常常看到她滿臉淚汙,坐在門口睡著了。

後來,紫千家的隔壁搬來一個新鄰居,那家有個大紫千五歲的男孩,紫千被人欺負的曆史才徹底結束了。等到紫千長到十三四歲時,臉上的五官好像才全部長開了。人們驚異地發現好像在一夜之間那個頭發黃黃的醜小鴨長成了一個漂亮的白天鵝,雖然頭發還是很黃。紫千可不管人們怎麼看,她隻和那個大她五歲的護花使者冬生哥在一起。大人們也發現這兩個孩子在一起竟是那麼和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