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9章 風月先生傳(3)(1 / 3)

等到可以重新走路的時候,蘇杳終於走出了那座權作庇護所的監獄。獄醫的手藝不是很好,讓他的右腿接上以後比左腿短了兩寸,從此玉樹臨風的蘇杳公子真的成了風中玉樹,走起路來有些花枝亂顫。

忘記了一點,已經成為一介平民的蘇杳現在已經不能再被冠以“公子”的後綴了。他此刻看上去並不比街頭挑擔子賣豆漿的王二體麵多少,而且從身份的實質上看,他們也不再有任何差別。而王二至少可以挑豆漿去賣,蘇杳肩不能擔手不能提,和廢物又有什麼區別呢?

然而蘇杳竟也沒有餓死在這最潦倒的時候,有時候一個人別的運氣差了,桃花運就會相應地好起來。

那朵桃花就是青薰夫人的侍女曉菡。她站在門外,對蹲在灶前被煙火熏得兩眼通紅的蘇杳說:“公子,今後讓我伺候你吧。”她是蘇杳的後半生裏,唯一堅持用“公子”二字稱呼他的人。

多年以後當蘇杳坐在刑場上,鬼頭刀在他身後閃閃發光,萬千思緒就如同白雲一樣在他的腦海裏飄來飄去,最後定格的就是曉菡——那是他這一生中神對他最大的恩賜,哪怕他對她,並不是愛情。

曉菡離開了青薰夫人華美的府第,帶著自己所有的積蓄住進了蘇杳租的破屋子。她給他帶來了溫熱的飯菜,厚實的冬衣,女人的柔情,甚至還給他帶來了孩子。當他們的第一個孩子出生時,曉菡的積蓄也花得差不多了,蘇杳終於可以克服內心的陰影,在街市上支了一個給人畫像的攤子。

然而蘇杳也知道他的畫像是不受人歡迎的,甚至可能給自己帶來麻煩,畢竟世上有幾個人可以直麵自己被揭穿的靈魂呢?於是他隻能選擇給死者畫遺容,可就算這樣,還是常常被死者的親屬指責畫得不夠慈祥睿智完美,生意便清淡得很。常常擺了一天攤子回去,口袋裏依然沒有進一個銅子。

實際上,蘇杳與真人無二的繪畫技法還有一個別樣的用途,但是這種事情蘇杳打死也不會做。曾經有幾個人試著給蘇杳提出這樣的要求,蘇杳都憤怒得漲紅了臉,口中冷笑著回絕:“別說蘇杳以前也做過幾天貴族,就算今天餓死了,也不做這種辱沒名聲的事情。”

可是“餓死”兩個字說起來容易,真遇上了實在可以把人逼瘋。當給孩子看病花光了最後一枚銅子,當曉菡深夜裏還在水井邊給人洗衣服時,餓得睡不著的蘇杳對著清冷冷的月光站了大半夜,終於收拾起畫具,一瘸一拐地走出了潑滿汙水的街道。

第二天他沒有回來,曉菡被孩子的哭叫和小山一樣的髒衣服包圍著,也無暇顧及他的去向。直到半夜裏曉菡捶著酸痛的腰,抱著木盆走回來時,她看到蘇杳跪坐在偏僻的街角,用什麼東西狠命砸著自己的手指。

她扔下木盆跑了過去,將蘇杳緊緊地摟在懷裏,伸手搶下他手裏的凶器,不由呆住了——那沾滿了蘇杳手指鮮血的,是白亮亮的銀錠。

“公子,你怎麼了?”她突然看見連綿的淚水從蘇杳緊閉的眼中滾落,驚慌地問道。

“沒什麼,我隻是突然掙了這麼多錢,太……太高興了……”蘇杳睜開眼睛,對著妻子忽然笑了,隻是那笑中盛滿的淒涼比月光還要蒼白。

曉菡沒有再問下去,她隻是緊緊地抱著不斷顫抖的蘇杳,如同母親抱著一個受驚的孩子。

“為什麼要嫁給我……”蘇杳靠著她的肩頭,痛苦地握緊受傷的手指,“我現在一無所有,又是個瘸腿的廢人……”

“因為我一直記得你原先一塵不染的樣子。”曉菡緩緩地回答,綻出一絲微笑,就像夢境裏遙不可及的瓊花。可憐的女人,就算她心目中神仙般的愛人早已被踐踏在泥地裏,她也沒有放棄有朝一日重回九天的夢想。她的一生,基本上都是靠這種夢想支撐。不過她現在最關心的還是,蘇杳究竟從哪裏得到這麼多錢?

實際上,這些錢確實是蘇杳掙來的,因為他終於答應了先前嗤之以鼻的要求,給人畫起了“壓箱底”——母親在女兒出嫁時用以教育她行夫婦之道的圖畫——當然這是比較委婉的說法,實際上這些圖的作用常常並不限於此,換個通俗的說法,這些畫叫做“春宮圖”。

雖然畫春宮報酬較高,但在所有人眼中,隻有品性低賤的畫師才會畫出這種誨淫誨盜的東西。如果純粹從藝術表現力來說,蘇杳的風格確實適合這種以寫實為第一要素的繪畫題材,可讓一個前貴族操持這種賤業,其內心的落差和從天闕山頂滾落下來沒有絲毫區別。難怪蘇杳恨透了他畫畫的手指,那纖毫畢現的能力帶給他的不是榮耀,而是恥辱。

比起蘇杳如同過街老鼠、人人喊打的肖像畫,他的春宮圖毫無疑問地受到顧客的歡迎。如果說麵對那些肖像畫激起的是觀眾拷問靈魂的沉重心態,那麼那些麵目模糊栩栩如生的春宮圖帶來的就是純粹的肉體歡娛了。所以幾乎是一瞬間,前來求取畫作的顧客就踏破了蘇杳的門檻。

為了彌補名譽的損失和內心的煎熬,蘇杳把那些春宮圖的價格定得極高,也不肯輕易接下稿約,反倒讓流傳在外的畫作身價不斷翻番。出於難以言表的羞恥,那些畫的落款上也不再題以蘇杳的本名,而代之“風月先生”四個字。很快,“風月先生”的名頭便傳遍了整個帝都的上流社會,每個人都含著隱秘的興奮談論著這個天才的春宮圖畫師,不惜千金求取他的畫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