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宣德街,走進益陽坊,蘇杳猛地停住了腳步,老氣橫秋地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沒錯,他的眼睛並沒有欺騙他,那座坐落在街邊白牆黑瓦的院子,正是他被火焚毀的住宅!
“進去看看吧。”旭明推開了院門,引著有些出神的蘇杳走了進去,霎時間,無數的人從月洞門後、從東西廂房裏、從花架井欄之間湧了出來,他們把手中的花瓣灑在蘇杳身上,大聲地歡呼起來。
“這……這是……”蘇杳似乎被那些紛紛揚揚的花瓣和搖動的人頭晃得暈了,囁嚅了半晌也沒有說出完整的句子來。
“他們和我一樣,都是被先生所救的冰族人。”旭明笑著解釋道,“如今大家一起出錢出力恢複了先生的舊宅,隻當是回報先生救命之恩。”
“我們不僅幫先生修好房子,還選你作這益陽坊的坊官,今後大家就一起住在益陽坊啦!”有人大聲地叫道,引來一片歡笑和讚同。這些窮苦出身的冰族人原本無家可歸,這番沾了自家軍隊的光,都得以在帝都內建宅安居,無不歡喜雀躍,隻當蘇杳也會被他們的真誠的感激所打動。所以當蘇杳忽然哭起來的時候,所有的人都手足無措、目瞪口呆。
蘇杳原本隻是默默流淚,繼而哽咽出聲,到了最後竟號啕大哭。旭明等人慌忙圍攏過來,卻不知從何處寬解,等了半天,蘇杳終於漸漸收了淚,對周圍麵麵相覷的眾人道:“宅子能回來,家卻回不來了。”
蘇杳果然從旭明家搬回了益陽坊的舊址,也果然當仁不讓地做了益陽坊的坊官。四十多年來,他終於得到了一個吃皇糧的鐵飯碗,手下也有了兩個耀武揚威的差役,可是這一切都來得太晚,也太過諷刺。
冰族政權同意蘇杳擔任坊官自也有他們的打算。空桑五族雖然在大屠殺中基本被消滅,但帝都中還混居著不少中州人、西荒人、西洋人和青族人,他們親眼目睹過冰族對空桑人的鐵腕手段,難免兔死狐悲,物傷其類,因此讓一個顢頇的卑怯的空桑遺民做坊官也可以起到安撫人心的作用。
此時的蘇杳再不必靠畫筆維持生計。他拒絕了媒婆的說親,獨自住在他空蕩蕩的宅子裏,偶爾一瘸一拐地帶著兩個差役在益陽坊裏轉上兩圈。那兩個差役知道他以前不過是個畫春宮的,人又畏縮易驚,心裏老大瞧不起,也不把他當個長官,常常溜出去喝酒賭錢,蘇杳也不管不問。
做坊官雖然有俸銀可拿,事情也清閑,但也有一點不好——每當帝都處決罪犯時,坊官們都必須親臨刑場,以便回去之後向坊民們宣講奉公守法的道理。蘇杳膽子小,每次都裝病在家不肯去,卻每次都被兩個手下好說歹說強拉起來,硬架到刑場外去應卯。不過人雖然抖抖嗦嗦地站在那裏,蘇杳卻固執地不肯睜開眼睛,說是自己見了血就會犯暈。
這一次處決的照例是從各地搜捕來的空桑餘孽。蘇杳雖然閉著眼睛不看,但“空桑”兩個字聽在耳中就足以讓他心髒跳得無法承受。特別是有人大聲喊了一句“蘇杳!”更是將他驚得忘了自己的防禦方法,下意識地睜開眼應了一聲。
“蘇杳,果然是你,你居然投降了冰夷!”等待處決的犯人中,一個滿身血汙蓬頭垢麵的老者厲聲叫道,“你這個空桑的叛徒,出賣祖宗的悖逆,你為什麼不去死,為什麼不去死!”
“閉嘴,老東西!”一旁的冰族士兵走上去,一腳踹在老者的臉上,踢得他滿口是血滾倒在地。下一刻,劊子手走過去拎起那老者的衣領,拖到斷頭台前,鬼頭刀一揮,一蓬血就噴泉一般灑得老遠。
“啊!”蘇杳慘叫一聲,倒仿佛挨了這一刀的是他自己一般,直挺挺地就朝後倒了下去。他聽見自己的後腦勺在石板地上清脆的碰撞聲,也聽見手下兩個差役幸災樂禍般的驚呼聲,可他隻是死死地揪住自己胸口的衣服,喃喃地回答著前戶部侍郎紀群臨死的責問:“我為什麼不去死?因為祖宗早就不要我了,空桑也隻要我……為他們畫春宮……我快餓死的時候沒人幫我,現在卻又要我去死……哈哈哈哈!”他驀地大笑起來,在刑場上滾滾而落的人頭映襯下顯得更加詭異瘋狂,以至於監斬官不耐煩地吩咐他的兩個手下將半瘋半癲的蘇杳送回了家,從此以後也特許他不再參與類似的場合。
說來也怪,回到自己的家院後,蘇杳這番臆症很快就痊愈了,他照舊每天一瘸一拐地在坊內轉悠一圈,算是沒有白拿坊官的俸祿,卻又常常被突然的響動驚得麵無人色,像一隻被嚇破了膽的兔子。例行公事的巡視完成後,他就躲進自己家裏閉門不出,幾乎隔絕了與外界的一切往來。沒有人知道他在家裏做什麼,但好在益陽坊裏的居民大多受過蘇杳的恩惠,見他好靜,也沒有什麼人去打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