鑽圈聽到爺爺咳嗽了一聲。鑽圈知道爺爺對爹的木匠手藝很不滿意,對自己,更不會抱什麼希望。爺爺咳嗽,是表示對管大爺的恭維話的反感。
管大爺說:“五行八作中,最了不起的就是木匠。木匠都是心靈手巧的人,你想想,能把一棵棵的樹,變成桌子、板凳、風箱、門、窗、箱、櫃……還有棺材,這個世界上,誰能不死?死了誰能不用棺材?所以,誰也離不開木匠。”
爺爺冷冷地說:“一大些用草席卷出去的,也有用狗肚子裝了去的。”
“那是,那是,”管大爺忙順著爺爺的話茬兒說,“我是說個大概,大多數人還是需要一口棺材的,當然棺材與棺材大不一樣。有柏木的,有柳木的,有四寸厚的,有半寸厚的。我將來死了,隻求二叔和大弟用下腳料給釘個薄木匣子就行了。”
“您這是說的哪裏的話?”爹說,“趕明兒大哥發了財,用五寸厚的柏木板做壽器時,別嫌我們手藝差另請高明就行了。”
“我要是發了財,”管大爺目光炯炯地說,“第一件事就是去關東買兩方紅鬆板,請大弟和二叔去給我做。我一天三頓飯管著你們。早晨,每人一碗荷包蛋,香油餜子盡著吃。中午和晚上,最次不濟也是四個冷盤八個熱碗,咱沒有駝蹄熊掌,但雞鴨魚肉還是有的;自沒有玉液瓊漿,但二鍋頭老黃酒還是可以管夠的。二叔您也不用自己下手,找幾個幫手來,讓大弟領著頭幹,您在旁邊給長著點眼色就行了。做成了壽器,我要站在上邊,唱一段大戲:一馬離了西涼界——然後放一掛八百頭的鞭炮,還要大宴賓客,二叔和大弟,自然請坐上席——可是,我這副尖嘴猴腮的模樣,這輩子還能發財嗎?”
“怎麼不能發財?您怎麼可以自己瞧不起自己呢?”爹說,“沒準兒走在街上,就有一塊像磚頭那般大的金子,從天上掉下來,嘭,砸在您的頭上。”
“大弟,你這是咒我死呢!”管大爺道,“寸金寸斤,磚頭大的一塊金子,少說也有一百斤,砸在頭上,還不得腦漿迸裂?即便運氣好活著,也是個廢人。這樣的財我還是不發為好,就讓我這樣窮下去吧。”
“其實您也不窮,”爹說,“人,不到討飯就不要說窮。您瞧您,穿著厚厚的棉襖,戴著八成新的氈帽,我們彎著腰出大力,您抽著煙說閑話,我們都不敢說窮,您怎麼可以說窮?”
爺爺瞪了爹一眼,說:“幹活吧!”
爺爺一開口,爹就閉了嘴。場麵有點僵。鑽圈瞅著房簷下那些亮晶晶的冰淩,不由地歎了一口氣。
“小孩歎氣,世道不濟。”管大爺說,“大侄子,你不要歎氣了,我給你再講個木匠和狗的故事吧,聽完了這個故事,你就歡氣了。橋頭村有個木匠,姓李,人稱李大個子——沒準二叔和大弟還認識他,他也算是個有名的細木匠,跟二叔雖然不能比,但除了二叔,也就無人能跟他相比了——我這樣說大弟你可別不高興。”
“我是個劈柴木匠,隻能幹點粗拉活兒,”爹笑著說,“您盡管說。”
“李大個子早年死了女人,再也沒有續弦,好多人上門給他提親,都被他一口回絕。大家都猜不透他的心思。他養著一條公狗,黑狗,真黑,仿佛從墨池子裏撈上來的。都說黑狗能辟邪,但這條狗本身就邪性。去年冬天我去趕柏城集,親眼見到過這個狗東西,蹲在李大個子背後,兩個黃眼珠子骨碌骨碌轉悠,好像在算計什麼。那天是最冷的一天,刮著白毛風,電線杆子上的電線嗚嗚地響,樹上的枝條嚓嚓地響,河溝裏的冰叭叭地響。有很多小鳥飛著飛著就掉下來了,掉在地上立馬就成了冰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