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0章(1 / 3)

一城新綠,滿目翠微,這擴張著勃勃生機的春之色調,仿佛給動蕩不安中的人們,帶來了某種有限度的希望。隨著和談代表團的組成,南京城裏彌漫著一片虛假的和平氣氛。

但與這極不協調的是,二廳的校尉們卻在議論著重慶號,舉事、俞渤等駕機投共、夫人赴美籲請軍援碰壁,國防部征兵二百萬難以實現……或許是他們知道的軍情內幕太多,仿佛出殯前送葬者那種心境,許多人心上都籠罩著一層陰翳。

這一切,使方韜預感到黎明即將到來,他心中膨脹著無比的欣愉。但,奇怪的是這幾天,丁宗威卻不再上他這兒來,偶或在路上碰見,也總垂著個腦袋,你招呼他,他也懶得搭訕,這使方韜越發感到那天跟聶晶去找廖省三實在是多此一舉。

而且,聶晶次日一逃又給他招至了麻煩,廖省三把他叫去詢問聶晶的下落,他推說不知道,並且憤然指責了聶晶可恥的怯懦,直到廖省三從華航了解到聶晶飛往香港,猜想去了沈哲那兒對方韜的追問才告停。可就在這天下晚,丁宗威跟他疏遠了幾天之後,又一次進了他的辦公室,告訴他廖省蘭將任二二廳代理廳長。“是廖處座親口對你說的?”他問。

“不,一廳的入告訴我的。”丁宗威說。

方韜知道丁宗威有個同鄉在一廳供職,一廳是國防部人事廳,他相信這回丁宗威說的許是實話。

“媽的,他倒爬上去了,可我還是個科長。”丁宗威像是牢騷滿腹。

“廖處座…貫體恤下級,我聽聶副官說他曾向軍事法庭遞狀子告你,硬是讓廖處座攔住了。”方韜狡黠地笑道,“否則,你老兄八成要吃官司哩。”

“老方,那天若不是你把我手上的硯台打飛,這家夥準去見閻王。”丁宗威忿慨未消。

“他去見閻王,你嘞?恐怕閻王也會給你下帖子的,嗯,哈……”

丁宗威什麼也不說,摸著後腦勺快快走開。他就是這麼一個人,生、旦、淨、末、醜,各種角色都能扮演。對別人要防一分,對他則要防三分。因此,方韜的行動如履薄冰,格外留神。

一天,臨近下班時,廖省三交給他一份文稿,讓他用小楷謄寫。這是一份考勤考績獎懲條例,並注明是未定稿。南京已危在旦夕,考勤考績早成了一句空話,況且,他已很長時間不再搞謄寫,不曾想廖省三是那樣鄭重其事,這使他大惑不解。但廖省三代理二廳廳長的委任已經發布,他的話即命令,方韜唯有執行。研墨攤紙,他一麵謄清,一麵想著隔壁的卡檔室,抄了一陣,他活動了一下筋骨,探首窗外,月色迷瀠,晚風未興,周遭一片寧靜,襯托著春天夜晚誘人的溫馨。他下意識地把手插進口袋,忽然碰到一個硬東西,啊,鑰匙,檔案室的鑰匙!不禁又想起潘漪……他的心怦怦跳動著,驚喜不已。此刻,不正是一個絕好的機會嗎?但在這深不可測的夜色裏,會不會有眼睛監視著自己呢?隻是,僅一牆之隔的檔案室,對他竟產生了巨大的、難以擺脫的誘惑。機會難得,過了這個村就沒那個店了。他感到渾身像發高燒一般滾燙。但決心真難下呀!他不時在窗口和寫字台之間來回走動著。當他又一次佇立在窗口,突然,他看到距他八、九米開外,一棵雪鬆“簌簌”抖動了幾下,夜鳥?不像,如是夜鳥,沒準是受到了驚嚇,而且會發出驚恐的叫喚。他再仄耳細昕,一切又複歸平靜。怪了,他要弄個明白,於是,拾起一隻空墨水瓶砸過去,瓶子碰在樹幹上發出“篤”的一聲悶響,此外並無任何聲音。他想,或許是自己過敏了,但他剛將窗戶關上,隻聽一陣“噔噔噔”的響聲由近及遠倏然隱遁。頓時,他感到頭發一根根豎了起來,顯然是有人在窺探。不管是否專門對付他,總之,好險!如果剛才稍有差池,真地轉到卡檔室門口,隻要鑰匙向鎖眼伸去,那麼,可以肯定有一粒子彈向他射來……想到這裏,方韜用手拭了拭額頭上的冷汗,這才又回到寫字台上,直到把剩下的部分謄完。這時已是十點多鍾,他想返回小營的住所,卻又擔心路上可能潛伏的危險,遂在一張輕便帆布床上和衣躺下。他感到眼皮沉重,卻睡不著,剛剛發生的事提醒他,利用夜色的遮掩展開行動,隱藏著多麼巨大的危險!夜色是屬於每個人的,不獨為我所有啊!蠢貨!方韜在心裏狠狠地罵著自己。

在此後的幾天裏,方韜把整個心思用在檔案室上,他靜觀默察,發現每天午飯時間,檔案室的門總是半掩著,裏麵的人輪著替換去飯廳吃飯。這可是個機會!方韜的心不可抑製地衝動著,他試著借閱過兩、三次曆年考勤考績條例,趙磊對他尤為客氣,借這機會他注意觀察卡檔歸放的大致位置,為了做到萬無一失,他特別留心丁宗威的行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