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4章(1 / 3)

時間已經是晚上了。樓道裏昏暗得很,也沒有電燈。楊樹看到此情此景,心裏就不是滋味。他覺得一切都是因為自己的錯。

他一步步地往上走,心卻跳得很厲害。他馬上就要看見自己的心上人了。到二樓的時候,他不敢走了。他覺得自己快要死了。他緩了緩,重重地出了口氣,然後一步一步地往上走。他覺得自己很輕很輕,卻又很重很重。他突然發現自己兩手空空。這是多麼叫人失望的發現啊!但是,他還是往上走著。

他終於鼓足勇氣敲響了她的門。他聽到裏麵有響聲,心又嘭嘭地跳起來。有兩層門,一層是防盜門,一層是木門。他看見木門輕輕地開了,但隻有一點點。

他先看見一束稀疏的頭發,然後慢慢地閃出一張臉來,最後是一雙驚恐的眼睛。

楊樹還沒有看清時,那張臉已經不見了。門被啪的一聲關上了。他隻記得那張臉似乎是美麗的臉,可是,她的頭發幾乎沒了。

他突然失望地喊道:

“美麗,你開門啊,是我,楊樹。”

裏麵沒有回答,隻聽見一聲接一聲的抽泣。

楊樹大聲地說:

“美麗,你開門啊!我是楊樹,我是來看你的。我來遲了。”

美麗在那邊哭著說:

“楊樹,你走吧!你別來看我了,你為什麼要來啊?是誰帶你來的?”

“你不要問是誰帶我來的了。我已經來得太遲了,美麗,你開門啊,讓我看看你。

哪怕看一眼都行。”楊樹已經泣不成聲了。

“不行,楊樹,我現在已經是快死的人了,你還看我幹什麼?你剛才不也看見了嗎?

我現在又醜又老,很可怕。你快走吧!”美麗也哭著。

“不,我到現在才知道你一直都在騙我,你過年的時候根本就沒去上海,而你後來在上海快要動手術時,又是我害了你。我對不起你。可是,你知道嗎?我是迫不得已的,我不是有心要傷你的。你應該知道,我寧可自己死掉,也不願意傷害你。”

“我知道。我從來都沒有怨過你,你已經給我的太多了。我從沒有怨過你,真的,楊樹。你現在能來看我一眼,我即使現在死去,也是快活的。你走吧!”

這時,對麵鄰居家的門開了,一位四十多歲的男人出來冷冷地看著楊樹,楊樹看都不看他,突然跪在地上說:

“美麗,我現在給你跪下。我今天不看你一眼,我絕不起來。”

門縫開了一點點,但是隻有一個哭泣的聲音:

“別逼我了,楊樹。我真的不想讓你看見我現在的這個樣子。”

“我不管,哪怕你變成鬼,我也不會嫌棄你。”

對麵的男子啪的一聲又關上了門。這時,樓上和樓下的門又開了。好幾個聲音在嚷著,漸漸地聚集到三樓來。

楊樹還在跪著,在流著淚。隻聽美麗說:

“楊樹,你明天早晨來看我吧。我要好好收拾一下。今天我沒想到你會來,沒有一點兒準備。我明天早晨一定等你。我也想見見你!”

“不,哪怕你現在伸出手來讓我摸摸也行。”

樓上樓下的人都在罵楊樹是個神經病,然後關上了門。可是,他們的孩子們又好奇地出來看熱鬧了。楊樹根本不管這些。

從門縫裏猶豫不決地伸出了一隻手。楊樹跪著移了過去,可是,由於防盜門的鐵網太小了,隻能伸出幾個指頭。他心碎地小心地但又瘋狂地抓住幾個指手撫摸著,淚水則不住地往下流著。她也輕輕地撫摸著他的手指,哭泣著。

他想把她從那裏拉出來,可是她努力地控製著自己。他說:

“我再也不離開你了。”隻聽門那邊哭著說道:

“楊樹,你要答應我。你現在回去好好地睡一覺,明天早晨八點鍾,你一定要來看我。我等著你。”

“你也要答應我。你要等著我,千萬再別騙我了。這一次你要再騙我,我就不想活了。”他哭道。

他們撫摸了很久,然後才依依惜別。

楊樹沒回家。一來是因為太遲了,二來是因為他不想回去。他給母親打了個電話,告訴她,他今晚不回去了。程琦在那邊把電話搶了過去,問他是不是去找那個女同學了。

楊樹說,你別再說了,她快不行了,明天我回去告訴你。然後他沒等程琦說什麼就把電話掛了。楊樹在一個賓館裏住下。他不想去找同學,他想靜一下。可哪裏能靜得下來?往事不堪回首,一旦回首就發現全是錯誤,悔恨之淚濕了夜。他想起有好幾次美麗已經把話都說漏了,已經暗示過她了,可是,他沒聽出來。他想起他去找她時,她老是“來”和“去”的分不清,他想起那沒有拉上的窗簾,他想她一直在撒謊說她的祖母和母親的事,說的那樣逼真,他竟然都相信了!她為了騙他花了多少心機啊!第二天一早,他早早地醒來了。跑了很多地方,才把一個花店叫開。老板還在睡夢中。他要了一大把玫瑰,還特意借了一支筆,寫了一首小詩在卡片上。他看了看表,才七點過十分。還早,但他實在等不急了。他打了車匆匆趕了過去。才五分鍾就到了。他在樓下轉了轉,上了樓。他敲響了那扇門。可是,裏麵沒有任何動靜。他又敲,裏麵還是沒有任何動靜。他大聲地喊起來,還是不見動靜。這時,樓上樓下的人都圍了過來,看著他。有人說,是不是死了?他一聽就像瘋了似地砸門,可是,裏麵什麼聲音也沒有。有人就問他,是不是人家走了?他一聽,像醒了似地衝下樓去,找了個公用電話給美麗的丈夫打電話,問是不是她又走了。她丈夫問了問情況,說一聲“不妙”就趕了過來。張德全說,砸了門,進去再說。有人找來了工具,他們砸開了門。楊樹第一個衝了進去,就發現美麗其實一直坐在客廳裏笑著,在看著他。她今天穿得格外美麗。她穿了一件婚紗,手裏抱著一大束紅玫瑰。她的頭發黑黑的,是新做的假發,根本不是昨晚上見的。她的臉上也抹了紅粉。他喊了一聲,跑過去抱住她時,卻發現她已經硬了。他大聲地哭泣著。他拿來的那束紅玫瑰正好和她懷裏抱的那束合在了一起。在美麗的書桌上,放著一封信,信裏隻有幾句話:親愛的,能再次看見你,是我沒有想到的。我本來是想一定要好好看看你的,可我沒有這個勇氣。當你看到我時,我一定要笑著,因為我太幸福了。我給你寫了好多好多的信,都在我的郵箱裏。你知道我沒有發出去的原因。密碼是你手機號碼的後六位數字。親愛的,我們到底在一起了。我穿婚紗你不反對吧!希望我們在天堂相會,在那裏做一對快樂夫妻!在那些信裏,其中有一封是應該告訴讀者的:親愛的,有一件事我必須得告訴你。我不說出來,靈魂就會不安。實際上,我最初並沒愛上你。我是在放縱自己,我在勾引你。一想起這一點,我就有一種負罪感。我想象著很早以前就已經愛上了你,所以我騙你,說我一直在等你約會我,騙你說我去了你老家找你,我寫了很多很多騙你的話,可是,不知不覺中,我真的愛上了你。在愛上你以後,我就覺得我過去的確那樣想約會你,的確是去看過你,的確因為你而與別人匆匆結婚,的確也是因為你而選擇了那片楊樹林。那些話全成了真的。我不知自己是生活在夢裏,還是在現實中。我不管,我是真的愛上了你,這是我第一次真正的愛。我的病使我漸漸地變了形,頭發少了,臉也幹了。總之,一天比一天醜。是你,在天天讚美我,使我才有活下去的力量和勇氣。我欺騙了你,一次又一次。在第一次你來看我時,我就躲在窗戶裏麵看著你,我當時真恨不得馬上跑下去,可是,我隻能一次又一次地騙你。我太醜了。你為我受了不少苦,我知道你也曾經恨過我。我是應該被恨的。親愛的,我不知怎麼來感謝和愛你。我再也不能給你發信,再也不能聽到你的聲音了。這是多麼絕望的事情啊!可是,我不絕望,我還有你的詩,有你的信。你知道嗎?

在我人生的最後時刻,你不僅給了我愛,還給了我信仰。這是非常了不起的。它使我的死有了意義。也因為這一點,我相信我們的靈魂永遠都不會分離,我們會永遠在一起。我是在高燒中改完最後部分的,當我將這一工程結束時,我的心裏突然間空空的,像是大海裏的水忽然間都消失了,隻剩下巨大而渺茫的鹽的海底。已經沒有了悲傷,也沒有了歡樂。我長長地出了口氣,到屋外去轉了轉。下弦月還斜掛在天上,使人疑心它總會掉下來。小時候我老在想這個問題,它怎麼會掉不下來呢?它不是在虛空中嗎?它並沒有生活在現實中啊!可是它從來沒有掉下來。什麼是真實?什麼是虛假?對一個人是真實的,可能對另一個人是虛假的,比如宗教信仰;而人們覺得是虛假的,恰恰可能是最真實的,比如網絡中的現實。人們總是認為自己感知的一切是真實的,而自己感知不到的東西是虛假的,就好像西北偏西這個村子,讀者朋友一定會認為是我胡編的,可它真的存在。我看見月光照耀下的西北偏西的村子像是千年前的一張照片,黑白的,影子那樣分明。又像是夢中的情景。我獨自一人進了那黑白的照片,進入了夢中。我望著潔淨的虛空,有一種脫塵而去的感覺。我仿佛突然間真正地遠離了世間的一切,進入一個神聖莊嚴而又永恒的世界。那一瞬間,我有一種非常神奇的感受,究竟是這世界生活在夢中,還是我和眼前的世界在夢中。究竟哪一個世界更真切,或者說,究竟哪一個世界是我們真正想要的?眼前的世界是被人忽視的,是紛擾的世界真正沉靜之後的心境,是現實世界之外的另一存在。我突然想,也許原初的人類就是在這樣一種心境中生活的,充滿了詩意,充滿了神秘,自然也充滿了孤獨。我很想到客棧外的田野去轉一轉。我披了衣服,悄悄地打開了客棧的門,往外走去。

剛剛走了幾步,就看見月光下兀立一個人。一動不動,靜靜地看著我。我魂飛天外,以為見了鬼。仔細一看,真的是一個人。他見我看他,動了動。我便往前走去,覺得有些熟悉。再往前走,看清楚了,是暗影。我這才放了心。我說,大叔,您好!他說,我就叫你楊樹吧。我在這裏等了你好久了。我更是吃了一驚,問他,你知道我要出來?他點了點頭,說,我看見你的燈一直亮著,便等著。我還是非常驚奇,你等我幹什麼呢?他說,我們一邊走一邊說吧,你要去哪裏?我說,我也不知道,我就想看看月光下的世界。我覺得它非常地美。他說,可惜啊,它也快完了。我說,怎麼會呢?怎麼會完呢?他說,聽你說,我們這裏的一切都與你們那邊不一樣,是嗎?我說,是啊,很多地方都不一樣,我覺得這裏很特別,很有詩意,詩意,你懂不懂?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不懂,我其實沒有任何文化。我驚奇地看他,他笑道,是真的,我們這裏的很多人都沒有文化,隻有寡婦琴心的女兒輕風和兒子驚雷有文化。我更為驚奇,為什麼?他說,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們的祖先不喜歡文化,我們的事情都是靠嘴傳下來的,我聽我父親活著的時候說,我們的祖先說,文化使人遠離大道。你知道大道是什麼意思嗎?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居然真有這樣的事。我說,大道就是指世界最初的道德,不,應該是道,意思是,世界最初的樣子就應該是你們西北偏西這個村子的樣子,一個詩意的世界。他聽完後也不做更多的解釋,說,我知道你很喜歡我們這裏,琴心給我說過。琴心的丈夫是我們這裏第一個走出去的人。我聽老人們講,一百年前,我們四周都是沙漠和戈壁,就我們這裏是綠的。那時候我們跟外界沒有任何來往,這裏非常穩定。可是,後來有一條路修到了這附近,但離我們還是很遠,而且過路的人也很少,所以還安穩。大概到二十年前左右,琴心的丈夫流雲去了一趟外地,回來後就說外麵有多好多好,出去看世界的人就多了些。再後來,在流雲的帶動下,那條路就修到了我們跟前,我們跟外界的來往就多了。流雲還在村子裏開了這家月光下客棧。

流雲說,他到任何地方去都沒有看見比我們這裏的月光更亮的,所以就叫月光下客棧了。當時,我反對過,可出去的人都說外麵有多好多好。我想問問你,外麵真的好嗎?我苦笑道,外麵是一個花花世界,的確有很多好處,但我覺得外麵的人活得沒有你們這裏的人這麼快樂,安靜和幸福。他喜道,那你也讚成我的意思了?我笑道,說真的,我都不想離開這裏了。我的名字叫楊樹,我越來越覺得這裏的一切跟我有一種冥冥中的溝通,我太喜歡這裏了。我實話跟你說吧,我可能快死了,反正我是活不長了,我想死在你們這裏。就把我埋在村西那些奇花異草之地吧。不知道你們願意不願意,但我絕對不會太麻煩你們的。我還有一些錢,誰願意把我埋掉,我就把這些錢給誰。不知道你們願意不願意?他驚疑地看著我說,你不是活得好好的嗎?怎麼會死呢?雖然剛來的時候我看見你的臉覺得你可能會很快死的,但過了很多天後,我發現你的臉色比原來要好得多。你不會這麼快就死的。我笑道,對了,大叔,你不是能預知人的生死嗎?難道還看不出我的生死來?他搖搖頭說,這隻是一種預感而已,預感隻是一會兒的感覺,你要真正想知道什麼,卻很難。你來的時候,我就對琴心說過,你會來的,而且你對我們這裏的一切有著非常大的關係,至於什麼關係,我卻說不清了。我隱隱約約感覺到這裏不安穩了。我問道,你是說我的到來使這裏不安了嗎?他說,不完全是,其實,從流雲開始,我就覺得這裏不安穩了。那時,每來一個外麵的人,我都很擔心。流雲開了客棧後的一陣子,我們這裏很不安穩,但因為都是些沒文化的人經過,似乎也沒什麼。流雲後來死了,再後來,有了汽車後,這兒又好了一陣子,因為汽車都不願意在這裏停,所以流雲的客棧也就成了空的。即使偶爾有人路過這裏,也不像你要住一陣子。他們都是很晚才來,住一晚上,第二天匆匆上路。沒有人真正了解這裏。你來的時候也應該能看到,除了我們這裏的人,任何人都進不了這裏。現在,流雲的兒女都從很小的時候就出去上學,開始學文化。這是流雲死的時候對琴心的要求。流雲無論如何也要讓自己的兒女學文化,走出這裏。我們這裏沒有多少錢,聽說現在上學要花很多錢。我們這裏的人都上不起學。我想問你,文化真的那樣好嗎?我歎了口氣,說,它是雙刃劍,意思是有好有壞,但目前我個人認為壞的成份已經占了多數。其實人活著不一定非要吃多少,穿多好看,關鍵是要覺得自己過得充實,活得健康,有意義。你們這兒的人可能沒覺得這兒有多好,但我不這樣看。在我所去過的地方,隻有你們這兒的人長壽,而且好像生活在古老的社會中,根本與現代社會無關。

也許想出去的人是覺得外麵的世界多彩吧,每個人的認識是不一樣的,我們不能強求他們。暗影歎口氣說,但我是有責任的,你知道我師父在臨死時跟我說什麼嗎?他說,暗影,你要保護好這裏,不要讓外人到這裏來,也不要讓這裏的人到外麵去,你如果保護不了的話,我們這裏就沒了。我當時問他,為什麼不讓我們這裏的人跟外麵的人接觸?

他說,我也不知道,這是祖先的遺訓。他還說,千萬別讓我們的人學文化。我驚道,他真的是這樣說的嗎?暗影點點頭。我奇道,你知道莊子嗎?他搖搖頭說,是哪裏人?我笑道,他是古代人,他說,大道就是被人類的文化敗壞的,如果分析今天的社會,就是外麵的花花世界會擾亂人們的眼睛,外麵的聲音特別是人的各種思想會擾亂人們的心,會擾亂我們的耳朵,使我們再也聽不到真正的聲音,等等吧,所以他提倡人不學文化,而要人混混沌沌地活著,沒想到真有這樣的生活。這真是奇跡。噢,對了,難道你們這裏沒有族長什麼的?他笑道,沒有啊。我問,那出了什麼事後誰來決定啊?他說,我們這裏一切都很好啊,即使有什麼難以解決的事,大家一起商量決定,如果有意見相左的,就數人頭,人頭多的就是對的,人頭少的就是錯的。我問,難道不問老人們的意見嗎?他說,肯定不問了。老人們怎麼能管這些事呢?他們對這些事也不會關心的。再說,我們祖先也傳下來一個規矩,就是任何事都由十六歲以上六十歲以下的人決定。十六歲以下的兒童和六十歲以上的人都不用去思考什麼問題,能勞動的就勞動,勞動不了的就休息。我更是驚奇,我說,那你呢?你是這裏最有說話權的人啊。他說,我隻能把我的預感告訴大家,我不能站在任何一邊。我說,那你有時候錯了呢?他說,當然會錯的,但我會告訴他們我可能會錯,錯的時候往往是我的預感不清晰的時候。我說,可是預感隻是說明命運,而我們有時候不能隻靠命運活著。他說,你說什麼?我說,比如有時候,我們覺得活得沒意思的時候,會怎麼辦呢?他說,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呢?你看看,我們這裏的人可從來沒覺得活得沒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