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十四已現在與八貝勒他們玩在一起,也隻有在過年過節時,能在宮裏遠遠見到他一麵。

胤禛好似也陷入了回憶,嘴角浮起了微微的笑意。他走進瓜地裏,熟練拍著西瓜,然後選了一個摘起來捧在手裏,拿著西瓜在石塊上一磕,西瓜喀嚓裂成了許多瓣。

“吃吧。”他笑起來,一撩長衫下擺順勢坐在了地上,率先撿了塊瓜吃起來。

雲瑤也跟著直接往地上一坐,仰頭笑著招呼十三:“十三爺,快一起來啊。”

十三臉上也露出恍惚的笑容,他終於隨著他們一起坐下,撿起一塊西瓜悶頭猛吃。

西瓜很甜,雲瑤夏天吃太多已經不大感興趣,小口小口咬著,隻擔憂的看著十三。

他在康熙麵前應該不會這種表現,否則就算他是康熙的親生兒子,也會被康熙削掉一層皮。

胤禛目光一直注視著雲瑤,此刻輕聲說道:“你且放心,十三隻是一時沒有想開。在汗阿瑪麵前他還算懂事,說是病了沒力氣,汗阿瑪還關心讓他好好歇著,”

雲瑤鬆了口氣,等時間過去之後,所有的愛恨情仇都會化作塵埃。

就像那年胤禛因為弘暉的死難過得無以複加,恨不得幹脆隨著弘暉一起去。時間一過,最後他照樣恢複了正常的日子。

胤禛見十三始終鬱鬱寡歡,吩咐蘇培盛回莊子了去拿了酒菜來,又勸著他道:“你別隻管悶頭吃西瓜,我陪你好好喝一杯,咱們大醉一場。”

蘇培盛忙著將油布鋪在地上,擺好酒水小菜,就招呼下人遠遠退到一邊守著去了。

胤禛倒了三杯酒,遞給他們一人一杯,說道:“月下喝酒別有一番風味,咱們可好多年都沒有這麼放鬆過了。”

十三扔掉瓜皮,呆呆地點了點頭,拿起酒杯一飲而盡。

他雙手撐著地身子往後仰,看著頭頂的月亮,長長呼出了口氣,勉強笑著說道:“讓你們擔心了,真是對不住。”

月色如水,風吹過已有些微微涼意,雲瑤抿著茅台燒,覺得恍若隔世。

這些年她很少喝酒,隻偶爾陪著皇太後吃上一杯馬奶酒,再喝到醬香撲鼻的茅台燒,不知不覺就喝完了一杯。

酒一下肚,她覺得渾身都暖了起來,側頭看著十三說道:“十三爺,你這樣下去身體會垮掉,總得找個法子,讓自己好過一點。”

十三淒涼笑了笑,撐起身子盤腿坐好,胤禛又倒了杯酒遞過來,他接過喝了半杯,悶悶不樂地說道:“其實四哥也勸了我很多次,自打看著大妹妹一直沒有定親,我心裏就已經早有準備。隻是事到臨到頭那天,還是有些受不住。

大妹妹出嫁的頭晚,我夢見了額涅,在夢中她對我哭,讓我一定要好好照顧小妹妹。大妹妹沒有保住,小妹妹我也保不住。

在夢裏我明白得很,在額涅麵前也半句話都說不出來,隻能陪著她一起哭。”

雲瑤說不出嫁到蒙古也不會那麼慘的話。公主們平時連京城都沒有出過,大多數不僅僅是京城,連紫禁城都沒有走出過。

長大後一遭遠嫁異鄉,彼此之間連語言都不通,更別說其他水土不服生活習性的不同了。

就算在她以前的世界,來往那麼方便,遠嫁之後一年到頭也難再回去一次娘家。

家裏婆媳之間關係,遠離家鄉的種種不適應,各種矛盾也層出不窮,夫妻最後形同陌路,是再也正常不過的事情。

十三幾杯酒下肚,就已經開始有了醉意,他紅著眼,聲音也哽咽起來:“額涅算是死不瞑目,她生了三個孩子,我與大妹妹被抱了出去給別人撫養。

到了死後,才得到了份封賞的尊榮,這些她要來何用!太遲了,太遲了啊!”

他怨恨康熙,也好似在怨恨自己。嫌棄酒杯太小,幹脆拿起酒壇,仰頭咕咕大罐了好幾口。

他一抹嘴角流出來的酒水,將酒壇重重摜在地上,臉龐扭曲起來,“這樣喝酒才爽!”

胤禛也不多勸,把小菜推到他麵前,隻說道:“你吃些菜吧,這樣喝酒傷身。”

十三垂著頭,自嘲一笑,“四哥,你說我們這些阿哥們,看起來尊貴無比,可是哪一樣事情,是我們能做主的?

親事不能做主,連吃什麼,吃多少,都做不了主。自小就有教導嬤嬤規勸,十三阿哥,這個你可不能多吃,那個你也不能碰。

到了年紀,各種女人一個個往府裏塞,要開枝散葉,生兒育女。不管香的臭的都塞進來,咱們跟那配種的豬有什麼不同?”

他手猛地拍在地上,神色猙獰,大聲吼道:“有什麼不同!”

夜裏安靜,十三的聲音遠遠傳開,胤禛忙製止道:“你且小聲些。”

十三苦笑不停,發泄一通心情算是順暢了些。他轉頭看著默默喝酒的雲瑤,問道:“雲格格,你也是女人,如果是你辛辛苦苦十月懷胎生出來的孩子,你連麵都見不了幾眼,你會怎麼樣?”

雲瑤頓了下,這個問題她以前想過,後來就很少想了。不過她還是認真思索了之後,反問十三道:“十三爺,你可有解決的辦法?”

十三一愣,頹然搖了搖頭。

雲瑤這才細聲細氣回答了他先前的問題:“我開始肯定也會難過,但是不能改變的事情,就隻能接受下來。然後再尋方法,讓自己好過一些。

比如說你的大妹妹嫁到了蒙古,我覺得事情已經發生,你隻能盡力補救。

平時你多寫信去關懷問候她一聲,逢年過節,或者隻要看到有些喜歡的東西,都差人給她送去。

你大妹妹的夫家,看到你這個娘家哥哥這麼關心她,自然也會對她客氣一些。不求夫妻恩愛甜美,有敬著她這一條就足夠了。

十三爺,所以你得振作起來,你才是你妹妹最大的倚靠。”

胤禛眼神溫柔無比,一直含笑看著雲瑤,勸著十三道:“十三,我也是妹妹的哥哥,以後送東西寫信時,也算上我的一份。”

十三垂著腦袋細細思量,然後將頭蒙在手心,嗚嗚哭泣起來。

淒厲的嗚咽聲回蕩在夜空中,雲瑤心情也跟著沉重無比。她隻是嘴上無力的安慰,這些事情隻能慢慢煎熬過去,哪能說好就好。等到十三的小妹妹再被嫁到蒙古,他又得大傷一場。

十三哭過之後心裏總算舒服了許多,夜裏愈發涼,胤禛見雲瑤穿得薄,怕她生病忙招呼著大家一起回去。十三吃多了酒,此時發散出來,有小太監左右攙扶著他,他還是走得東倒西歪。

胤禛要送雲瑤回去,她擔心喝多了酒的十三,忙說道:“貝勒爺,你去送十三爺吧,妾身自己回去就行。”

十三聽了,在旁邊大著舌頭說道:“四哥,你送雲格格,我沒事。”

胤禛又吩咐蘇培盛:“你也跟著十三爺去。”他又對雲瑤說道:“有蘇培盛陪著,他的莊子離得也近,沒事的。走吧,我送你回去。”

雲瑤隻得目送十三離開了,才隨著胤禛一起回暢春園。

風吹過來,雲瑤不由自主打了個冷顫。胤禛見狀忙側身擋著了些風,關心地道:“冷嗎?”

雲瑤說道:“沒事,走快些就熱和了。”

胤禛難得與她兩人獨處,想著這段路好好說說話,卻怕她生病,又不得不加快了步伐。

他心裏萬般滋味,側頭看著雲瑤,終是開口說道:“我們好久沒有像今晚這樣走在一起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