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9章(2 / 3)

吳超說:“你怎麼搞的,這麼婆婆媽媽,有什麼好矜持的,快,告訴我怎麼走,我來接你!”

葉小楓說:“真的不用了,我又不是不想來,是真的來不了啊。”

吳超將信將疑:“你真的出不了門?”

“我騙你幹嘛。”

“那就這樣吧,等你能出門了給我打電話。”

葉小楓嗯了一聲,緩緩掛下電話。

接連幾天的清淨,每天能見到的隻有父母,跟他們沒什麼能交流的,反而每天被他們指指點點煩了。每天做的家務仿佛學校裏的作業,自己不喜歡,不做又被罵為懶惰。葉母可能是因為小楓考試失利而生氣,凡是都衝他發火。葉小楓感到家裏不可避免要有一場風波了,時間再一久肯定會吵架。高考前老師說,現在不努力,到時候著急的是你爸媽。現在看來,爸媽似乎為他考差而有了對他泄憤的理由而倍感快意。

他把自己關在房間想了一個下午,覺得學的那些現實主義作家揭露的現象就在身邊,父母和子女的關係就是赤裸裸的金錢關係,現在的生活費,將來的贍養費。父母之所以對子女的行為指手畫腳是因為他們掌握著子女的經濟大權。隻要掌握這個,無論對錯,都可以幹涉。他們可以勸你中學不要談戀愛,而如果你自己有錢,當著他們麵****他們都拿你沒辦法。上一代與下一代說到底還是個統治與被統治的關係,握著下一代的經濟命脈,於是可以統治思想,在思想裏投毒,用以鞏固他們的統治,一代又一代……

葉小楓意識到自己從小一路被灌毒長大,現在已經太晚,毒性發作了。天生奴性未泯,現在自食惡果——想找到自己的喜歡作為奮鬥理想,找不到了;想經濟獨立擺脫父母魔爪,又沒有門路。都怪自己那麼聽話,現在好了,成廢物了。那時候大人們提到“聽話”時都一臉笑容,而自己年齡尚小沒能辨別那是假意的。把聽話當成褒義詞,那是多大的悲劇啊,卻降臨在了自己頭上。於是長期以來他一直受控於他們,視角在他們規範的角度,思想在他們限定的範圍。

不能上網,因為網上觀點自由思想開放,孩子一旦上網接受甚至僅僅接觸一點,就會動搖父母權威,堅決不行。不能看教科書以外的書,原因同上,便於管理。不能給太多零花錢,壓歲錢沒收,這樣就徹底放心了……

這些都是聶宇提到過的,當時葉小楓並沒有開竅,也不關心這個。現在悟出了,覺得聶宇實在了不起,打心底佩服他。

但關鍵是,現在怎麼辦。所追尋的,從未出現過,這麼多年。要不要沿著被設定的奴隸路直走下去?

或者人生追求的就像吳超說得那麼簡單,就為了兄弟們都混得好,安居樂業以後,逢年過節相聚一堂,把盞敘舊……那的確是人間樂事,但現在這樣子怎麼談日後混得好?

村裏這麼多同齡人初中沒畢業就除外打工,不也活得好好的?葉小楓想,父母肯定會這樣反駁:“農村人每天下田勞作,不也活得好好的?”或者換句話說“那豬圈的豬每天吃了睡,不也活得好好的?”

葉父已經給他在一中複讀班報名了,等著葉小楓去報到,然後過幾天去補課。由於還要上中學,不能讓他把心玩野了,才把他關在家裏。給他買了手機,也要收回,等明年夏天才能用。晚飯時一家人在飯桌上,葉小楓繼續沉默。

葉父頻頻提及一中複讀班的狀況,葉小楓心寒不已。葉母說:“兒子,再苦一年,明年無論是好是壞都不要你再複讀了,好不好?”

葉小楓說:“我肯定又考不好。”

“怎麼能對自己這麼沒有信心呢,你忘了?你小時候都那麼聰明,一直都那麼優秀……現在還沒開始怎麼就退縮呢?媽相信你……”

葉小楓胸中忽然泛起敵意,說:“別說了,我就是不去,打死也不去。”

葉父怒了,說:“叫你去你就去。”

“我偏不去。”

葉母握著他手說:“那你說怎麼辦?”

葉小楓心一沉,低聲說:“我出去打工吧。”葉小楓看到日漸蒼老的母親瘦削的手,頓時感到無比愧疚,有種想哭的衝動。

葉父從椅子上站起來,“啪”的一個耳光甩過來,罵道:“臭小子,你知不知道老子對你寄多大的希望,你就這樣放棄,你說你對得起誰?出去打工,那上高中幹什麼,小學不畢業不也可以……”

葉小楓想哭的衝動被這記耳光徹底打沒了,他覺得在敵對的人麵前流下淚水是可恥的。他抿緊嘴唇,甩開母親的手,朝外麵走去。聽見背後母親幾聲叫喊,沒理會。葉母又要他爸去追,葉父和一切窩囊男人一樣不知所措,隻把一切歸於葉小楓太不爭氣。

葉小楓從幾個月高考逼近就被巨大的壓力壓得頭腦迷糊,高考後仿佛靈魂脫殼,到現在都好像在雲霧中生活。他出了門一路奔跑,意識到後麵沒有追來人,才停下來,沿著一條長滿野草的路繼續走下去。不料這條路分出了兩條,葉小楓站在中間喘氣,心裏已經沒有想剛才那一巴掌了,而是想選一條盡可能不見到人的路,然後繼續走下去。他長歎一口氣,抬頭看看月亮,朝秧田壟上走去。在走路的時候可以避開那個一想到就心一沉的問題而想點別的。夏天的秧田比其他季節好看,一塊一塊整整齊齊,每株禾苗都欣欣向榮。是因為每株禾苗都應該樂觀開朗積極向上,還是不積極向上禾苗已經死掉了?葉小楓想答案應該是後者。但是死掉了會不會被誣蔑為稗草?

水溝邊各種小蟲開始聒噪,青蛙也此起彼伏,立體聲環繞,葉小楓一直走到大河邊,坐在堤壩。月亮從對岸的樹林升起,格外明亮。葉小楓又想起了那個念頭——自殺,死掉了便解脫了一切,不用操心任何事,沒有海市蜃樓般的夏玲,海市蜃樓般的重點大學,以及其他海市蜃樓般的夢想,直接將屍骸留在現實荒漠。在高三聽好多人說過自殺,他們都說,如果我的死能夠喚醒世人,那就死而無憾了。葉小楓搖頭一笑,他們以為自己是救世主呢,我們生為玩物,死不足惜。

葉小楓用手背拭了拭臉,覺得父母生他來這個世界就是為了按他們的意思擺布他,心情不好的時候還可以發泄一下,比如剛才這一巴掌。沒辦法,他花的是他們的錢,當然有義務供他們出氣。現在好了,死掉了,就不必要投資了。

葉小楓已經堅定了這個念頭。因為已經走投無路了。當然,走是沒有路了,投還是有河的,並且還十分寬廣。他望了望下麵舒緩的河水,突然想起了一個事。那是在學校吃午飯後,聶宇指著洗碗池裏被水泡了一個上午而腫大的饅頭說:“被淹死的人屍體撈起來後就是這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