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夜話(1 / 2)

夜深人靜!

阿道夫在床上翻了個身,睡不著,揉了揉仍有些發脹的太陽穴,盤腿坐起來。

或許是沸騰的血液還沒冷卻下來吧。他想。

離他人生第一次,也極重要的一次談判結束,已過去三個小時。雙方交鋒時間並不長,可那段時間一分一秒,阿道夫注意力必須保持高度集中,光是捕捉對方十幾個人的語氣、表情、肢體語言,絞盡腦汁地去分析、揣度就非常累人,他還得通過收集這些信息,快速製訂和選擇下一套應付方案,還不能流露半點的怯意和不自信。

一般這種高強度的精力消耗之後,都會很快入睡才對,可他現在一點睡意都沒有。

輕輕跳下床,每次知道不會很快睡著的時候,阿道夫就喜歡到陽台去,吹吹風,再看一會兒星空。

穿著身單薄棉布睡衣,腳下踢著雙半舊輕木靴,他推開臥室木門,穿過大廳,來到陽台。

萊茵的天空一直很高曠,很幹淨。無論春夏秋冬,沒碰上烏雲密布,大雨滂沱之夜,一抬頭,總能看到滿天璀燦星鬥。

一個人躺在陽台看,他能看好上半天。

這個習慣的來由,他依稀還記得,很小很小的時候,有個溫柔如水的女人喜歡抱著他一起看天空,一邊看,一邊指著某顆被人們賦予特殊意義的星辰,柔聲給他說一些老掉牙的爛俗故事。

當時阿道夫還隻會眨巴眨巴小眼睛,咧開嘴不是笑就是哭,當然什麼都聽不懂。

等他到了能聽懂的時候,那個他應該叫母親的女人,已經長眠在十裏地外的一個簡陋的墳墓裏。

之後的日子,理所當然不會再有人抱著他夜晚一起看星空,理所當然也不會有人再在他耳邊對他說那些老掉牙的爛俗故事。

這個看星星的習慣,卻保持了下來。

意外的是他來到陽台,發現已經有人在這裏,一個光背影就讓人感受到他的沮喪的人影坐在地上,雙手環抱著膝蓋,怔怔出神,似乎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這麼夜了,怎麼還不睡覺?”阿道夫來到他身邊,一屁股坐下來,也不嫌髒,“明天是一個很忙碌的日子誒,精神不夠怎麼行。”

“知道了。”把頭埋在膝蓋中間,蒂姆應了一聲。

“有心事?”

阿道夫輕聲問,“剛才就一直沒見著你,以為你趁機跑酒館聽吟遊詩人說故事去了,沒想到是來了這裏發呆。”

蒂姆把頭轉到另一邊,沒說話。

“嘿!怕我看見你一臉喪氣的樣子?”阿道夫用肩膀擠了擠對方,“安心吧,天這麼黑,你不扭頭我也看不見的。”

蒂姆就是不說話。

一個巴掌拍不響,阿道夫沒繼續自討沒趣。

蒂姆也確實需要時間冷靜,好好想清楚,不然今晚的事在心裏留下陰影,嚴重影響他的未來。

夜風強勁,天空一片厚雲遮擋住了月亮,周圍漆黑不見五指。

今晚上的星星,是看不成了。

“我回去睡了,”阿道夫扶著膝蓋站起來,準備把這方小天地讓給更需要的人。“天冷,你也早些睡。”

蒂姆低低地“嗯”了一聲。

“老爺!”

“什麼?”阿道夫停下腳步。

“你為什麼就不害怕呢?”蒂姆一動不動,仿佛在自言自語。

阿道夫皺了皺眉,“害怕什麼。”

“那些商人眼睛凶得像要吃人,可你一點不在乎。”

“誰說我不怕。”阿道夫問。

“你一滴汗都沒流,臉色也沒變過。”

“不錯麼。”阿道夫走回去,重新坐下,“還知道觀察我的表現,我以為那個時候你完全懵了。”

“差不多吧。”蒂姆說,沒為自己辯解。“就看了你一眼。”

“額頭不流汗臉上不變色,等於不害怕?”

阿道夫搖了搖頭,“蒂姆,沒事你應該多看書了,你不知道有句話叫作喜怒不形於色麼,那是上位者必備素質之一。”

“那……”蒂姆說,“你也害怕?”

“廢話!我當然害怕啊,”

阿道夫理所當然地說,“對方可是十幾個成年壯漢,衝突起來,咱們鐵定要吃虧,能不怕麼。”

“我……”蒂姆一時有些詞窮,他想說,他說的和阿道夫回答的明明不是一回事。

“害怕是人一種很正常的情緒誒。”

阿道夫拍了拍同伴肩頭,“怎麼到你嘴裏好像就變成了稀罕事兒?”

“也不是啦,”

蒂姆低頭說:“就是覺得和你比起來,格外焉巴。”

“比不過我,很丟臉?”

“你難道不知道,”阿道夫怒了,“老爺我將來可是站在食物鏈頂端的男人!”

“不算丟臉。”

蒂姆愣了一下,沒笑,“可比不過你,也不能那麼焉吧。”

阿道夫歪著頭,問:“那你覺得自己還能更焉一點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