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大隊部(1 / 2)

我心情不好。

經過大隊部的時候,具體是經過服裝廠大鐵門而且全身就要經過之際,突然一個聲音叫了起來:小孩,你過來下。聲音是男的。看過去,在服裝廠院子當中那個圓形花壇後麵果然蹲著幾個人。

這個圓形花壇隻是大體上的圓,細節已很殘破。多年前被砌起的磚頭已經鬆動,整塊的和斷裂的磚散在四周,有的還被支在刹車不太靈光的三輪車輪胎下,防止人不在的時候,車子自己在院裏跑。更多的磚頭被人取下來當小板凳坐。另外,花壇也沒有花,夏天的時候好像有過點紅色的東西閃了一閃,但主要是瘋長的雜草。現在是冬天,還是雜草,隻不過都枯死了。風風雨雨,也趴了下去。總之,這個花壇就像服裝廠院裏一塊黃褐斑,反正在我印象裏一直就是這樣。

他們蹲的那地方,每天都有人蹲,曬太陽。但是今天沒有太陽,天很不好,他們蹲那兒搞什麼呢?因為花壇高於地麵,那些枯草又略高於花壇,他們的臉在草後晃動,我看不清他們是誰,也搞不清楚剛才叫“小孩,你過來下”的人是誰。他們都回過臉,心懷鬼胎地看著我。

應該繼續走我的路,不用理他們。這是我的性格。但我還是從服裝廠大鐵門上的那個小鐵門進去了,並且一路走著,一路因為他們叫了我我就聽話地走過去而對自己很失望。可能我是想把不清楚的給搞清楚,或者我是故意的:呐,你們喊我,別以為我不敢來,老子就來!其實都不是,而是:我心情不好。

確實都不熟,隻有一個臉不太生,但一下子想不起他是誰了。

我問:“哪個叫我?”

一個有兩小撇胡子的家夥說:“怎麼講話呢小家夥,懂禮貌才是好小孩。”

“你們到底哪個叫我?”我沒理他,不耐煩地把話重複了遍。

“小家夥,別管哪個叫你,先一個個喊聲叔叔,喊得甜,就給你糖果吃。”這是個戴帽子的在說,他說著真展開掌心,確實有糖果。

我沒立即走,而是認真地看了看他的掌心,也數了數,有三個。我在心裏對自己說“有三個糖果”,這才掉身往回走。要是他有四個,我說不定就按他的要求做了,我邊走邊想,可惜。“站住!”

這是個相當凶的聲音,跟老師的口氣很像。而且字少,就像命令。我不由得遵從命令站住了,並回轉身再次麵對著他們。

叫我站住的那個人的神情也跟聲音一樣,很凶。他四方臉,慢慢地從屁股下那塊磚頭上站了起來,然後身體筆直地豎在我的麵前,硬邦邦的樣子。他真高,也魁梧,像鐵打的,一動不動,濃眉大眼,盯著我死活不放。我不敢看他的眼睛,隻好把頭低了下來。

那個臉不生的對我放了個笑,並且拉了拉命令我站住的人的衣角,說:“別嚇到小家夥了。”那個人沒理他,還是一動不動死死盯著我不放。我突然很討厭那個臉不生的,如果讓我想起來他是誰,我會記他記一輩子的,因為我確實被嚇到了。

“站好!”他又命令了,我趕緊站直了,但仍然不敢抬頭看他。

“三年級的?”他問。

我點了點頭。

“倒數第一?”有人笑了起來,但笑聲不大。

我搖了搖頭。

“語文考多少?”

“85。”

“數學?”

“92。”

“這麼差,還強?!”

我感到眼眶裏眼淚越來越多。還沒有人說過我差,雖然我這次沒考好,但我自己已經知道了,下次不會考這麼差的,但確實沒有人說過我差。

“下次還敢嗎?”

不知道他說敢是敢什麼東西,是敢不聽話還是敢考這麼差,所以我沒說話,也沒搖頭或點頭。即便我知道他指什麼,也不會說話,不會搖頭或點頭,那樣的話,眼淚會掉下來。我打算不讓它們掉下來。

“怎麼不說話?”

“是啊,怎麼不說話?說啊,說了就放過你。”這是那個臉不生的人的聲音,我已經記住他了,雖然我還是沒想起來他是誰。

這時候,另外一個人開始遞煙,他們都一個個點上了,包括站在我對麵的人。有一個劃了三根火柴才點燃,前麵兩根都叫院口進來的西北風給吹熄了。

我一動不動地低著頭站在那裏聽他們抽煙和說笑的聲音。他們說到服裝廠的邊角料子被一些女工塞到懷裏偷回家的事。她們偷回去也做不成什麼,都剪鞋墊用了。他們之所以說這個,是因為他們不好意思叫女工們脫光衣服給他們檢查。然後他們又說到最近的一件事,最近有一大捆呢料子被偷了,如果不是小偷,那就是廠裏內部人幹的,而且很可能是負責騎三輪車進出運貨的人順手帶出去的。如果他們再沒有人站出來承認,那隻好報到派出所了,公安員一來,什麼都清楚了。他們說的這些事情我都知道,爸爸回家說過好幾次。但這些事情跟我有什麼關係?沒有關係。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這樣,要讓我站在這裏聽他們說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