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大臣們的折子刻印出來刊行天下,正是那日在紫禁城屋頂上曬太陽時,光緒悟出的一個道理。
他穿越到這個時代裏麵,前段時間倒也是熱熱鬧鬧的幹了不少事情,又是和慈禧打親情牌,又是修園子查處內務府,又是和李鴻章商議合辦銀行,可臨了卻被慈禧彈指一揮間,搞得七葷八素狼狽不堪。
那****在屋頂上也反複的想,自己這次被慈禧擺了一道也就罷了,就算是交學費,可以後究竟應該如何為之呢?什麼都不作那肯定是等死,但也不能無論做什麼都是送死啊?
心平氣和後他也自己這些日子裏所作所為進行了一個小結,慢慢的琢磨出了一些個想法。自己做這些事情從方向上講並沒有錯,但終歸是在細枝末節上做文章,沒有抓住根本,熱鬧好看罷了,並沒有多大實際的意義。
這個時代,這個國家,遠比他以前在曆史書上看到的要複雜許多。自給自足的農耕文化,閉關鎖國的封閉政策,高高在上的****上國的優越感,忽然一天被人撕開一個血淋淋的口子,這個時候,究竟應該堅持什麼,拋棄什麼,做什麼,無論是朝廷官員,士子百姓,都是一片茫然。
這其中的曲折不是一句抱殘守缺,或者是舉國昏睡可以說得清楚的。就好比他前世看到的那個足球隊,前場學巴西,中場學荷蘭,後場學意大利,把所有的強國都學了個遍,最後還是被從二流打到了三流。不是沒有努力,不是沒有人不想要去努力,是因為根本不知道應該怎樣去努力。
惟其不知,所以不智。
想明白了這一點,那天他不再憤怒了。他不想去責怪這個時代裏麵的任何人,因為他們不是穿越者,不可能像自己一樣,可以看到這個時代前進的脈絡,看到那些深埋在這個國家裏麵的病痛和即將麵臨的災難。
可他也明白,自己看到了,卻未必懂得如何去作。因為自己是一個人,在麵對一個國家,一個時代。
一個人是不夠的,需要很多人。很多人也是不夠的,需要時勢。所謂時勢造英雄,反過來,英雄也可以造時勢。而其中一個最有效的工具,就是輿論。
這就是光緒那天在屋頂上真正想明白的一個道理。合辦銀行的事情,其實就是毀在輿論上,所以要從頭開始,首要之處就是要把輿論變成一把刀,一把切開這個時代迷霧,讓所有人都能看得清楚一點,看的更遠一點的一把刀。
把朝臣們的折子刊行天下,就是要讓天下人都看看這個朝廷,看看朝廷裏麵的這些人。隻有看見了才能去思考,隻有思考了才能慢慢覺醒。
當然,僅僅這樣做是遠遠不夠的,這隻是開始。
他在等,等林啟兆從上海傳回來的消息,等李鴻章從北洋遞上來的折子。
………
徐桐那些個弟子們的折子倒是麻溜的就寫了出來,由軍機處直接呈遞給了慈禧。這個時候,明麵上還是慈禧的訓政期,軍機處繞開皇上這樣做,倒也不算壞了朝廷的規矩。
其實繞不繞開都沒有多大區別,反正最後還是慈禧來決斷,光緒也不想在這些事情上麵計較什麼,隻是在心底裏想好了應付慈禧的章程。
但是讓光緒感到意外的是,這些折子在寧壽宮隻停留了一晚上,就被慈禧讓軍機處轉呈給了自己,而且態度非常明確,由皇上裁處定奪。
光緒估摸著慈禧應該也能明白,讓自己來裁處定奪無非是留中不發,在這件事情上,他既不打算退讓半步,也不準備和這些人爭辯什麼,最好的辦法就是束之高閣毫不理會。
關鍵是慈禧為何會這樣做?到底是真的不聞不問,還是有什麼別的想法?
光緒思來想去還是覺得不能掉以輕心,畢竟前不久才吃過虧,有些事情還是說明白要好,不能讓慈禧帶著情緒在寧壽宮堅持工作嘛。
這日晚間,乘著剛剛吃完晚飯和慈禧敘話聊天的機會,光緒把話題轉到了這件事情上,請示慈禧的意思。
“這些事情還是皇上自己拿主意吧,”慈禧用手指了指右肩,示意正在給自己按摩的李蓮英往右邊移動一點。
“兒臣的意思還是想照以前的法子不變,把大臣們在朝堂上的折子刊行天下,海納百川方能集思廣益。眼下這幾份進諫的折子兒臣覺得還是留中的好。”光緒斟酌著,應該怎麼把這件事情說得更清楚明白一些。
前些日子大臣們在朝廷上寫的折子他也是大略的看過一些,無非就是些開捐征稅,懲治貪腐之類的根本無法實施的空話,這些倒多少還沾點邊。最鬱悶的還是徐桐這些人的折子,和增加朝廷收入一點關係沒有,滿篇都是道德文章,大談修身養氣,格物致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