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門 英租界戈登堂
這座位於天津英租界維多利亞花園北側規模宏大的建築,是由英租界工部局董事長、天津海關稅務司德璀琳提議修建的,屬於典型的中古時期城堡風格,青磚外牆,屋簷為雉堞垛口狀女兒牆,兩端為八角形的塔樓,站在戈登堂上向四麵望去,視野非常開闊。
甚至就連戈登堂的名字,也充滿了一種濃厚的殖民主義色彩,讓人常常會情不自禁的想起天津租界的規劃和設計者戈登,當年這位英國軍官率領“常勝軍”配合李鴻章的淮軍攻克了蘇州,並因此獲得大清提督銜,賞穿黃馬褂,與大清直隸總督北洋大臣李鴻章建立了深厚的個人關係,戈登堂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
這種複雜的、多少有些奇特的、包含著征服與個人感情的關係,似乎就是這個時期英國與遠東這個古老帝國的關係。
不過今天坐在戈登堂上麵寬敞的客廳當中,英國駐華公使歐格訥卻絲毫沒有心情去極目遠眺租界的繁華風光,或者感慨時光變遷,對於眼前這個國家的改變。
今天,歐格訥的心情非常糟糕,甚至是有些莫名的沮喪。
歐格訥出任英國駐華公使的時間已經不短了,他自信自己對於這個古老帝國還是有著足夠的了解的,大清中樞機構的那些王爺官員,甚至是那位位高權重,對於西方國家非常友好的直隸總督北洋大臣李鴻章,都是很容易打交道的,這些人的思維方式和看待世界的態度,雖然與歐格訥有著很大的不同,有的時候也會讓歐格訥有些頭痛,但是至少他還是能夠遊刃有餘的周旋其中,去充分維護盎格魯撒克遜的利益。
直到中日甲午戰事,大清那位皇帝似乎是一夜之間登上了這個時代的舞台,一切便悄然發生了變化。
整個東亞的局勢,如今就如同一架失控的馬車,在彌漫著濃霧的街道上麵一路狂奔,就在昨天,當大清使團宣布繼續進行中日之間的和談時,這種失控的感覺更加強烈,歐格訥甚至有些懷疑眼前的局麵,已經或者正在朝著大英帝國無法判斷和控製的方向發展著,而這一點,是身為英國駐華公使的他所絕對不能夠容忍的。
現在的大不列顛帝國,在全世界的力量發展已經到了極致。地中海、非洲、印度洋,當世界的每一個地方都被打上了大不列顛帝國的烙印後,大英帝國所麵對的問題也就越來越多,壓力也慢慢的開始增加。
在歐洲,德國已經開始強勢崛起,在試圖挑戰大英帝國對於世界的霸權地位。在亞洲,俄國熊更是蠢蠢欲動,不斷試圖將爪子伸向遠東這塊土地上麵,還有非洲那些剛剛征服不久的土地,在印度的不可動搖的帝國利益,此時大英帝國多少已經有些力不從心的感覺了。
尤其是麵對俄國熊的野心,歐格訥一直都保持著高度的警覺,這也表現在他對於大清和日本這場戰爭的態度上。雖然大英帝國一直秉持著中立的立場,但是在潛意識中,他還是希望能夠在大清或者日本這兩個國家中間,選擇一個作為牽製俄國熊的力量加以扶持,畢竟此時帝國擴張的重心並不在東亞,也無法投入太多的力量,一個新興力量的加入會有效緩解此時大英帝國有些尷尬的處境。
所以,大清和日本之間最後誰勝誰負他其實並不關心,這兩個國家一個有著龐大的國土和資源,有著巨大而潛在的力量,另一個是新興的近代國家,其蓬勃發展的勢頭也值得期待。大英帝國需要做的,隻是選擇最後的勝利者作為在遠東扶持的夥伴,作為牽製野心勃勃的俄國熊,這樣的選擇是再好不過了。大清或者日本,都有能力在今後充分實現大英帝國的這種願望,同時其實力也不會影響到大英帝國的地位。
然而讓歐格訥有些沮喪和意外的是,最後的局麵居然完成超出了他此前的判斷力。中日之間的這場戰爭,不僅沒有一個清晰的結果,而且也越來越變得更加模糊。
尤其是大清那位皇帝,年輕、強硬、而且是如此的狡猾,從不按照常理出牌,每每想到那位皇帝臉上那份不動聲色的笑容,歐格訥便會因為無法看清那位皇帝的真實意圖,而忽然產生一種無比茫然的感覺。
就如同現在這樣,雖然和談最終還是要靠雙方的實力的,但是至少擺在桌麵上的態勢,日本已經完全的處於了下風。國際聲譽一落千丈,在對待朝鮮的問題上也顯得力不從心,在這樣的局麵下,根本沒有任何的優勢可言。可讓歐格訥感到意外的是,大清明明已經占據了主動,如果死死抓住朝鮮問題不放,可以想見會在未來的和談中獲得多大的利益,可大清卻忽然拋開朝鮮問題不談,堅持中日和談如期舉行,那位皇帝究竟想要幹什麼呢?他內心中想要獲得的利益又在哪裏呢?
想到這些,歐格訥也是有些垂頭喪氣的搖了搖頭,將目光投向客廳裏麵的美國駐華公使田貝和法國駐華公使施阿蘭。此時,兩人正端著一杯法國葡萄酒,手裏夾著雪茄,低聲的爭論著此時中日和談的局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