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黴的佐科夫兵(2 / 2)

她隻要看到他,就對他所說的一切都深信不疑。他們一邊說話,一邊走進最裏麵的房間。孩子們也被吵醒了,都跑過來親吻他們的大哥哥,他們光著小腳丫、穿著睡衣。媽媽要給他做飯,他說不餓。他隻是感到口渴,時常覺得渴,今天早晨,他已經在小酒館裏喝了好幾杯啤酒和白葡萄酒了,但他現在仍然感到特別渴。

就在這時,腳步聲從院子裏傳來。鐵匠洛利回來了。

你爸爸回來了,克裏斯迪安,快藏起來,讓我先跟他解釋解釋……說著,他被母親藏到了高大的釉陶爐子後麵,然後她又雙手哆嗦著重新做起了針線活兒。不幸的是,佐科夫兵的小圓帽還留在桌子上,鐵匠一進門便看到了。再看看臉色蒼白、神情不安的妻子……他立刻明白了剛剛發生了什麼。

克裏斯迪安回來了!他用一種非常恐怖的聲音說。

他從牆上拿下馬刀,如同瘋子一般衝向火爐,嚇得麵無血色的佐科夫兵蜷縮在火爐後麵,他被嚇傻了,背靠著牆壁,生怕自己倒下去。

母親趕緊衝到他們兩個人中間:洛利,洛利,千萬別殺他……是我給他寫信讓他回來的,我告訴他你的鐵匠鋪需要他幫忙……

她死死地扯住洛利的胳膊,哭喊著。孩子們在黑漆漆的房間裏,聽到充滿憤怒和悲傷的聲音,全都嚇得號啕大哭起來,因為這聲音讓他們感到陌生,他們已經辨認不出了。鐵匠終於停了下來,望著他的妻子說:天啊!是你讓他回來的……那好吧,趕緊讓他去休息吧。明天再說該怎麼辦。

第二天,當克裏斯迪安挨過了一個惶恐的夜晚後,從睡夢中醒來時,他發現自己正躺在幼時的小床上。啤酒花在鑲著鉛條框的小玻璃窗外盛開,太陽已經高高地升起來了。錘子敲擊著鐵砧的聲音從樓下傳來……

母親一整夜都守在他的床邊,寸步不離,因為她害怕丈夫因一時的憤怒殺掉兒子。老鐵匠也一夜都沒有合眼。他不停地在房間裏歎氣、踱步、落淚,一會兒打開櫥門,一會兒又將櫥門關上,就這樣直到天亮。現在他來到兒子的房間裏,表情凝重,身穿高高的護腿套,頭戴寬大的帽子,手中拿著一根頂端包鐵的看起來很結實的登山杖,感覺像是要去遠行。他徑直來到床邊說:好了,起來吧!……趕快起床吧!

孩子迷迷糊糊的,他剛要穿上佐科夫團的軍裝。

不要……不要穿這個……父親十分嚴肅地說。

母親惶恐不安地答道:但是,親愛的,他已經沒有其他的衣服可穿了。

讓他穿我的衣服吧……我再也穿不上它們了。

當孩子穿衣服的時候,洛利把那身軍服—短小的上衣和寬鬆的紅褲子一一認真地疊好,並且將包裹整理好,他還把白鐵盒掛到了脖子上……

走吧,下樓吧。他繼續說。

三個人靜靜地下了樓梯,來到鐵匠鋪……風箱呼啦呼啦地響著,所有的人都在幹活。佐科夫兵終於再一次看到了這敞開的鐵匠鋪,他在部隊裏日思夜想的鐵匠鋪啊,他不禁想起了小的時候,他曾在鐵匠鋪明滅的火星中,在黑黢黢的煤屑裏,在熱浪滾滾的道路上玩耍過,並度過了他的童年時間。刹那,他感覺到有一股溫馨的感覺撲麵而來,他渴望得到父親的原諒,可是每當他抬起頭來,總會看到父親那冷峻的目光。

終於,父親開口說話了。

孩子,他說,鐵砧和其他工具都在這裏……我把這些東西全都交給你了……還有這個鐵鋪的一切!他站在被煙火熏得黑幽幽的門框中,手指小花園說道。花園盡頭的門敞開著,陽光明媚,蜜蜂飛來飛去……這蜂箱、葡萄藤、房子,所有的一切都交給你了……既然你可以為了這些放棄自己的榮譽,那麼你肯定能夠把它們經營好……現在你就是這裏的新主人了……我要離開了……你還欠法國五年的債,我要替你去償還。

洛利,洛利,你要去哪裏?可憐的妻子叫道。

爸爸!兒子哀求道。

可是鐵匠還是走了,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自此之後,在西迪貝勒阿巴斯的佐科夫兵第三團的兵站中,多了一位五十五歲的誌願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