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頭來緊握住我手說:

“珠!放心。我原諒你,至死我也能了解你,我不原諒時我不會這樣纏綿地愛你了。但是,珠!一顆心的頒賜,不是病和死可以換來的,我也不肯用病和死,換你那顆本不願給的心。我現在並不希望得你的憐恤同情,我隻讓你知道世界上有我是最敬愛你的,我自己呢,也曾愛過一個值得我敬愛的你。珠!我就是死後,我也是敬愛你的,你放心!”

他說話時很(有)勇氣,像對著千萬人演說時的氣概,我自然不能再說什麼話,隻默默地低著頭垂淚!

這時候一個俄國少年進來,很誠懇地半跪著在他枯蠟似的手背上吻了吻,掉頭他向我默望了幾眼,辛沒有說話隻向他慘笑了一下。他向我低低說:“小姐!我祝福他病愈。”說著帶上帽子匆匆忙忙地去了。

這時他的腹部又絞痛得厲害,在床上滾來滾去地呻吟,臉上蒼白得可怕。我非常焦急,去叫他弟弟的差人還未見回來,叫人去打電話請蘭辛也不見回話,那時我簡直呆了,隻靜靜地握著他焦熾如焚的手垂淚!過一會兒弟弟來了,他也沒有和他多說話隻告他腹疼得厲害。我坐在椅子上麵開開抽屜無聊地亂翻,看見上星期五的他那封家書,我又從頭看了一遍。他忽掉頭向我說:

“珠!真的我忘記告你了,你把它們拿去好了,省得你再來一次檢收。”

我聽他話真難受,但怎樣也想不到星期五果然去檢收他的遺書。他也真忍心在他決定要死的時候,親口和我說這些訣別的話!那時我總想他在幾次大病的心情下,不免要這樣想,但未料到這就是最後的一幕了。我告訴靜弟送他進院的手續,因為學校下午開校務會我須出席,因之我站在他床前說了聲:“辛!你不用焦急,我已告訴靜弟馬上送你到協和去,學校開會我須去一趟,有空我就去看你。”那時我真忍心,也沒有再回頭看看他就走了,假如我回頭看他時,我一定能看見他對我末次目送的慘景……

嗬!這時候由天上輕輕垂下這最後的一幕!

他進院之後蘭辛打電話給我,說是急性盲腸炎已開肚了。開肚最後的決定,蘭辛還有點躊躇,他笑著拿過筆自己簽了字,還說:“開肚怕什麼?你也這樣腦筋舊。”蘭辛怕我見了他再哭,令他又難過,因之他說過一二天再來看他。哪知就在蘭辛打電話給我的那晚上就死了!

死時候沒有一個人在他麵前,可想他死時候的悲慘!他雖然沒有什麼不放心在這世界上,沒有什麼留戀在這世界上;但是假如我在他麵前或者蘭辛在他麵前時,他總可瞑目而終,不至於讓他睜著眼等著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