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著古怪?你能不能具體說說奇怪在哪裏?”
此時,蔡萌萌想起了在靜安殯儀公司的樓上所看到的那個紙人,她隱隱覺得鬼人所說的古怪人可能會跟那個叫摩洛哥啥啥辦事處有關係,非常有可能就是摩洛哥的主人或者說老
板。很可能那主人就穿著薩滿教的衣,衣服可能跟那剪紙的形狀差不多,而且,那畫裏的狂舞場麵可能跟詭異的火災案也有著重要的關係。
如果那人是從樓上下來的話,要知道,這房子二樓是靜安公司,三樓是摩洛哥,而四樓是空置,那麼,那人一定是從摩洛哥下來的,可能是摩洛哥公司的人。蔡萌萌隻是憑著第六感如是猜想。
也有可能,她猜錯了,就是這個放火的人,是一個跟這幢樓毫不相關的人,完成這個任務後就消失無蹤了。
“他,他的樣子——”鬼人張禎此時麵露懼色,“他穿著一件用黑色的羽毛編織的衣服,戴著一個牛皮帽子,露出的手臂有著龍虎的刺青,皮膚棕黑色,鼻梁有點陷,額頭上有好幾個刀疤被帽蓋住了大半。整個人看上去,看上去,就像是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人。對,就是這種感覺,好像是被砍死過的人。對,他一定就是鬼,是魔鬼,不是人。當他撞上我的時候,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我感覺到他眼睛裏仿佛有東西在燒。天,是火!我看到他眼睛裏有一團火,那火,那火,那火一定是他放的——那是地獄之火——那蛇是撒旦的化身,就像當初它誘惑夏娃吃下果實一樣,一定是的——”
他因為語速太快說話太激動有點卡住了,咽喉裏咕噥了一下,仿佛隻有稍微平息一下內心的激動,才能把話給說完,“你知道麼,我看到他的眼睛,我發誓我真的沒有看錯,比我現在這麼人不人鬼不鬼地活在人世更確定,他的眼睛沒有瞳孔。你知道,當時撞在一起,我們距離有多近,所以,我清楚地看到那裏麵有兩團火在燃燒。當時,他還扯開了嘴角對我笑,那笑,那笑,就像是魔鬼的歡送,那種最不懷好意最陰冷詭異的笑,透著陰謀得逞後的得意。當時我真的嚇壞了,就趕緊往樓上跑,而那可怕的火災令我近乎忘了這麼一個人,而現在當我回憶起那個人,我確定那火災一定跟他有關係,我需要把這件事給說出來,否則我無法安心。是的,他一定不會是人,一定是魔鬼,我一想起這個魔鬼,我就無法睡覺,所以,我必須告訴別人這個魔鬼的存生。”
蔡萌萌不敢正視他,但是,又不得不看他。此時,她已經確信眼前這個可憐的快遞員已經完全瘋了,語無倫次而且條理無章。她在心裏盤算,怎麼才能把這個可憐的人弄到醫院,好好治療。
鬼人張禎一直看著她,那失去眼皮的眼睛充滿著深深的悲傷,“你是不是不相信我所說的話?”
蔡萌萌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好,她不想欺騙他,但是,如果她說自己不相信,對於眼前這個可怕又可憐的人來說,無疑是一記很沉重的打擊。要知道,這是他活著的唯一的信念了,他需要說出來,並需要別人去相信。
這時,鬼人張禎突然爬上了靠窗的一條凳子,上麵,是玻璃窗。蔡萌萌嚇壞了,她怕他會幹傻事,這種受過身體與**雙重摧殘,腦子又受刺激的人,是什麼事情都能幹得出來的。“你怎麼了,快下來,有話好好說啊,我是相信你的,隻是,我需要時間去證實才能相信你剛才說的話啊,你快下來啊。”
蔡萌萌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關心這個男人的安危,一開始,她感覺自己完了,碰到一個窮凶惡極又長相醜陋的變態佬,但是,她現在感覺到這個人的內心比誰都脆弱,而且,已經被這場變故弄得精神分裂。
死去的人已經死去,可憐的是遭遇了可怕災難卻依舊活著的人,活在無休無止的災難所帶給他的傷害、痛苦與陰影之中的人。是的,這樣的人才是世界上最可憐的人。
此時,這個男人瘦弱的雙腿在顫抖著。蔡萌萌相信,他出事後,一定沒有好好地吃過一次東西了。看看屋裏,平時就算有吃也是垃圾筒裏撿的東西,真是令人心酸,本來那麼正常的一個人,就這麼毀掉了。
蔡萌萌一心想移開話題,而且,在心裏,她真的想幫助他,“你在這裏好好呆著吧,我幫你買些吃的來,你一定餓了。”
張禎看著她,眼睛裏滿是悲苦,他用一種奇怪而堅定的語氣一字一頓地說,“請你一定要相信我的話——”
說完,他突然變得全身僵硬,看上去就像一塊直挺挺的並豎立著的木頭,然後直直地朝著窗口砸了下去。隻聽到“砰”的一聲巨響,玻璃碎片嘩啦啦地隨著人體往下落,接著再一聲砸到地麵的巨響,然後,一切很安靜。
而此時的蔡萌萌完全被張禎堅定的自殺行為給鎮住了。
是的,一切變得那麼安靜,死一般寂靜,就像是深不可測的永夜。
蒙矓間,她像是聽到滴水的聲音,滴答,滴答,滴答。她的腦子裏突然出現了一個影像,一個逐漸清晰的影像,那是一個女人濕漉漉的背影,她的長發烏黑烏黑,一滴一滴地往下滲著水。
蔡萌萌想起了張禎的話:鬼宅。
她仿佛看著這個女人在牽著張禎的手,不動聲色地穿透任何阻礙,向更深的黑夜走去。她猛然晃動著自己的腦袋,令自己清醒過來,張禎張禎,對,張禎。
她撲向了窗口,看到淺灰色的地麵上,張禎突兀而出,像蒼茫大海裏一座亮著燈的小山包那樣閃亮奪目。
隻見張禎仰麵躺於大地之上,手腳展開,成“大”字形狀。她似乎感覺到他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正直直地盯著她,他的眼睛仿佛廣告屏幕那樣閃著幾個很大很大的字:請你,一定要相信我。
一時間,她有著短暫的眩暈,有點站立不穩,深深地吸了口氣瘋一般地直奔下樓。
當她看到張禎的屍體就這麼擺開來,躺在大地之上,她放緩了腳步。有一隻麻雀停在張禎的身上,看到蔡萌萌走近,它撲棱一聲,然後飛走了。
那一刻,蔡萌萌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她覺得張禎並沒有真的死了,而是化成一隻麻雀,一隻灰溜溜的、悲傷的、帶著諸多怨念的麻雀,疲憊地飛走了。
然後她仿佛看到它穿過層層火場,化成了鳳凰,飛到一個沒有痛苦沒有欲念的國度。
永恒的涅槃之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