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模式”是最近比較熱門的話題。關於“中國模式”的討論,真正深入的並不多,或者隻是找準了一個重點,沒有完整的分析。因此,對於“中國模式”的存在以及未來,人們的看法也不盡相同。有人把它當成是階段性的必須,認為“中國模式”並不能永久;有人認為“中國模式”能夠長久,但是由於沒有厘清“中國模式”的核心而難以理直氣壯,甚至難以展開有價值的討論。
本書力圖從宋朝的政治理念出發,明確“中國模式”的本質。每一個社會都有不同的利益集團存在,宋朝的政治理念是:政府自身成為超利益集團的存在,而非借助某些利益集團來實現統治。中央集權的政府對自身的超利益要求,使得政府比較容易做到公平公正,而不容易在利益集團之間,或者因為自身的利益集團化,而發生政策傾斜。一個社會的和諧公正,關鍵在於政權的超利益化。在古代社會,利益集團的形態各種各樣,在越來越細的社會分工下,利益集團也呈現多樣性。在中國古代的傳統政治中,除了社會分工概念下的利益集團外,皇族、外戚、宦官等都是頗具特色的利益集團。宋朝政治實現超利益化,靠的是知識分子。然而,知識具有兩麵性,它既能因知識的普遍性而實現公正,也能因其真理化傾向而追求壟斷。宋朝解決這一問題的方式是普及教育,使得知識具有極大的開放性,知識分子也因此開放性而成為社會廣泛利益的代表。與之相應的是,在同時期的歐洲,知識是被利益集團壟斷的,這種影響延續至今天。對於當今世界來說,利益集團的形態與宋朝已有很大差別。然而,我認為,宋朝政治要求政府具有超利益性,對於各個利益集團並不是偏重或鎮壓,而是協調不同利益集團的共存共生。對於今天的世界,這些理念依然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
宋朝有著精致的文化,有很多至今令我們敬仰和喜愛的人物,但也有永遠被人唾棄的敗類。宋朝雖然沒有恢複到漢唐的版圖,但它的經濟依然超過前代,甚至超過它的繼承者。宋朝的製度也是精致而複雜的,從宋朝的製度我們可以看到,中國絕不是不講究法治、隻講究人治的社會。宋朝的法治發展到最後,已經嚴密到能給我們今天提供一個反例的程度:過於製度化,反而壓抑了人的創造性,失去了必要的靈活性。
宋朝的確是優秀的,但也的確是有缺陷的。它的優秀與缺陷是我們永遠不能忘記和忽視它的原因。然而,正是由於宋朝的缺陷,後人對於宋朝的評價也常常隻強調它的不足。尤其是當中國的傳統文化被全盤否定的時候,宋朝似乎隻剩下了缺陷。近百年來,關於宋朝已經形成了一係列定論,其中不少與真實相差較遠。現代人對於宋朝很多結論性的定見,在我看來,主要是受某些西方理論的影響,用理論強行框定現實的結果。這些關於宋朝結論性的意見,影響了我們了解真正的宋朝,也影響了我們認識宋朝真正的價值。因此,本書對於當今某些關於宋朝的定論也做了一些辨析。
宋朝出現的《清明上河圖》舉世聞名,看著這幅畫,我有時會想:與畫中的那些人生活在一起,會不會更幸福?但是,《清明上河圖》完成後不久,北宋便遭遇了靖康之變,汴京的繁華慘遭破壞,隻留下《清明上河圖》的畫麵供後人憑吊。這幅畫的創作者張擇端在南宋建立18年後去世。麵對昔日的繁華毀於一旦,真如一場雲煙般消失,我們能體會這位畫家的心情嗎?21世紀重讀宋朝,我們應該換一種眼光,換一個空間,換一種心態。但是,即便在21世紀,依然有一種神奇,讓我們不斷地發現今天與宋朝的藕斷絲連,迫使我們多花點時間重讀宋朝。
宋朝是中國曆史中最特殊的一個朝代,它是最開明、最自由的朝代;它是當時全世界最富裕的朝代;它是詩詞文章最精彩的朝代;它是包拯、晏殊、範仲淹、歐陽修、蘇東坡、陸遊、辛棄疾、楊萬裏等無數優秀知識分子生活的朝代;它是中國最優秀的女詞人李清照藝冠群雄的朝代……當然,它也是“國破山河在”的朝代;它還是令“盡忠報國”的嶽飛、“留取丹心”的文天祥壯誌難酬的朝代……宋朝,最為後世榮,最為後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