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下午,數月來的思念、疑慮和危險終於過去,因為他已經快到家了。他鼓勵他的黑色戰馬,催促牠爬上一條崎嶇難行的山路,朝向背襯天空遙遙在望的灰色城堡而行。

距城堡約四分之一哩路時,王子停駐了一下,臉部的肌肉放鬆了;仿佛幾個月來生命與希望首次膽敢展現出來。

“伊麗莎白,”他低喃了一聲,猶如一個饑渴萬分的人發出“水”這個字。王子再度催促疲累的座騎,越過那一小隊蹣跚前行的步兵每個人的麵容都洛在午後的陽光中,顯得無比平和。

然而在王子又走過剩餘的一半路程時,他再度勒馬停住。城堡的牆垣上飄著陌生的黑旗,隨著日暮的微風,飄來了僧侶在送葬的禱念聲。有好半晌,就如有時在戰爭中一樣,王子覺得他的心跳驀地停止了。

但是他又一次鼓動他的馬——這回是十分蠻橫的,他閃電般馳過外側大門,穿越古老巨石築成的陰暗隧道,在內側中庭裏停下馬,隨即跳下了馬鞍。他的臉色已是蒼白。

中庭裏聚集了許多人:仆人、親戚、鄰居、老友、戰友——隻是剛剛返回的堡主現在無暇與他們寒喧。

在王子疾速馳返之前,他們每一個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小禮拜堂的黑暗入口,以及禮拜堂內的行動。

悲悼的念誦聲便是由那陰暗的門口傳出的。

王子高大、精瘦的身形立刻邁進那黑暗的入口。室內燃著上百根蠟燭,大半都放在小教堂盡頭高高的祭壇周圍,因此似乎更加深了另一頭的黑暗。這裏也和中庭內一樣,擠了許多人。可是王子的眼睛隻盯著一張臉、一個人。他的全付心神都集中在一個年輕女子輕盈、蒼白、毫無生命的形體上。

她躺在小教堂盡頭的階梯下方,上方是巨大的龍形石拱,正對著祭壇,祭壇上掛著大型木十字架,燃放許多蠟燭。她的頭發烏黑,臉龐猶如生前一般美麗。

王子發出一聲如野獸般、恐懼而傷痛的吼聲,跟跪地衝上前去,他在屍體麵前停下,無助地伸出了雙臂。

躺在他眼前那死去的女子,仍穿著生前的華服;奇怪的是,她的衣服竟被水浸濕了,因之層層縐折,緊緊貼著那沒有生命的軀體。

但是滲透了衣物,染濕屍體所躺的梯階和石板地的,並不僅僅是水而已。被衣服掩飾而看不出破裂、碎開的屍體,仍源源地冒出血來。

在那聲可怕的吶喊之後所持續的靜默中,穿著儀式長袍的僧侶長向前踏了一步。

他清清喉嚨,恭敬卻堅定地開口道:“德古拉王子——”

可是這個戰士根本無暇旁顧。他跪下來,向前一倒,匍匐在那具女屍上,一邊呻吟,一邊親吻並撫摸那屍體,徒然地希望它能再回複生命。

過了好半晌,王子的肩膀漸漸停止了啜泣的顫動,變得與死屍一樣靜止。

一片沈寂籠罩著小教堂;僧侶的誦念早在不知何時便已停止了。

最後,王子痛苦地站起身來,銳利的藍色眼眸掃過站在石階下的那半圈人。

“她怎麼死的?”他的聲音低沈空洞。

依然是靜默。沒有人願意回答這個問題,或許是沒有人敢回答這個問題。

王子的臉色開始變化,哀慟中現出第一絲不很確定的猜疑,預示著可怖的忿怒。他注視先前開口的僧侶長。

“屈薩,她是怎麼死的?”

穿著隆重禮袍的僧侶長,再次清清喉嚨。

“她……摔下來,殿下。自城垛上摔到岩石上……又掉進河裏。”

“摔下?摔下?那怎麼可能?我的妻子怎麼可能掉下來?”

又一次的靜默。沒有人想出任何解釋——也許是沒有人敢貿然開口。

最後,又是僧侶長婉轉說出這不幸的事實。“孩子——你一出征,伊麗莎白王妃便日日為你的性命擔憂。她知道土耳其人重金懸賞你的頭顱。今天清晨隻是幾個小時之前——一隻箭飛進了她的窗子,箭上緊了張紙條。現在我們知道那一定是土耳其人的詭計——信條上說你已經被殺了。我們無法阻止她……她的臨終遺言……”屈薩神父似乎說不下去了。

“她的臨終遺言。”德古拉矗立不動,發出可怕的低語聲:“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