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未成報國慚書劍(2 / 3)

當,當,當。

一陣亂響,鐵槍被斬成十幾截,碎在地上。

楊繼盛虎口被震得鮮血直流,手中隻剩下半尺多長的一截槍身。他絲毫不懼,大吼道:“保家衛國,是男兒的跟我衝!”

悍然向倭寇們撲去。

倭寇們驚訝地看著他,不明白這個人是怎麼了。

殺了他嗎?

一猶豫之間,明兵們的士氣完全被楊繼盛鼓起,狂喊著衝了上來。

伊賀穀忍者稍稍向後一退,倭寇的正規軍立即撲了上來。

他們一定要在黎明到來之前攻下這座哨營,然後,便可在日出前攻破鎮海城。

他們必須要達成這個目標!

忍者們的目光,重新逡巡著鎖定在楊繼盛的身上。他們不能讓這個老頭活著回去。

一連串的倭語響起,他們迅速溝通了下行動方針,身形怒射,背後黑翼張開,從四麵八方向楊繼盛衝去!

為了這場戰爭的勝利,他們必須要用最殘酷的方法殺死這位老者!

刀光,緊緊纏繞住了楊繼盛。

一聲微弱的歎息,同時響了起來。

光,在黑暗中炸開,卻是那麼淡,那麼柔,淡的就像是一泓水,柔的就像是一抹眼波。

水,浮動在海風裏,波,盈盈在刀光上。

八柄太刀的光芒,卻同時碎裂。

八名忍者目中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眼睜睜地看著手中的太刀斷成兩截,插進了自己的心髒。他們向前飛縱的身軀像是突然折斷一般,驟然停止,然後反方向飛回,落到他們起步的地方。

八名最精銳的伊賀穀忍者,跪著死去。

死在楊繼盛麵前。

光猝然熄滅。黑暗就像是粘稠的血。

倭寇們的動作一齊停止。他們尚不能明白,究竟是什麼力量,在一瞬間殺死了他們最精銳的忍者。這八名忍者,對於倭寇而言,是多麼寶貴的財富。

悠悠的海螺聲吹響。倭寇們搶起忍者的屍體,潮水一般退走。

楊繼盛昂然站在軍營正中央,看著倭寇褪去。朝陽的光芒慢慢吞噬黑暗,鍍在他身上。士兵們這時才爆發出一聲歡呼。

他們竟然贏了!

真的贏了!他們保衛了鎮海城!他們是勝利者!

但這勝利是多麼慘烈,三百名士兵,僅僅隻剩下了不到五十人。

楊繼盛慢慢轉身。

目光逆著陽光,看著那名白衣的男子。

陽光盡情垂照在他身上。白衣就像是最潔淨的羽毛,一塵不染。

卻原來是這個人,出手殺死伊賀穀忍者嗎?

士兵們瑣碎地低語著,目光中不由得加了些尊敬。這個人身上究竟有什麼力量,竟令凶悍殘忍的倭寇們望風而逃?

——如果他在軍中的話,會不會倭寇再也不敢來犯?

“抓住他!”

倭寇退去後,黃衣使者重新恢複了尊嚴。他手執皇上親賜的節杖,橫指著楊逸之。

眾士兵麵麵相覷。

抓他?抓這個剛剛幫助他們打敗了倭寇的人?黃衣使者莫非被倭寇嚇出了毛病?沒看到他比倭寇還要狠、一劍就殺了八位忍術高手?我們這麼多人連一個忍者都幹不掉,衝上去抓他,豈不是送死?

黃衣使者卻有信心,他冷笑道:“大家不要放他走,他就是武林逆賊楊逸之!”

眾士兵渾身顫抖了一下,不由自主又退了一步。

楊逸之的名字他們或多或少都聽說過一點。想在江湖上混,誰能沒聽說過武林盟主的大名?開什麼玩笑,讓他們這點殘兵敗勇去抓武林盟主?要抓你自己抓好了!

楊逸之淡淡的,轉身離去。

他本就沒有再留在這裏的理由,但黃衣使者的下一句話,卻讓他的腳步戛然而止!

“楊繼盛,若是拿不住武林逆賊楊逸之,我就奏請皇上,斬了你的頭!”

楊逸之霍然回身,目光凝聚在黃衣使者的臉上。

黃衣使者忍不住倒退了三步。

這個溫文爾雅的男子,竟讓他從心底升起了一陣寒意。麵對著這雙靜如秋月的眸子,他不由自主地恐懼,想逃走。

半尺多長的鐵槍,橫了起來。

楊繼盛蒼蒼的白發,似乎更加憔悴。他注視著這個白衣如雪的男子。

這個令他由三品大員,跌為階下囚的男子。

這個從小就沒讓他感受到一絲驕傲的男子,從未光祖耀宗,隻會流落草莽。他恨他,恨這個出生於將門世家、卻建立不了絲毫功業的男子。

他還清晰地記著,十三歲之前,曾對他有多高的期待。他的才華,他的才情,都會是楊家的驕傲,會是狀元榜首,會是出將入相。

在十三歲的陽光裏,這些都化為夢幻泡影。

是他,令楊家斷絕了子嗣。因為從他離家的那一刻起,他就當他已經死去。

那個稱為武林盟主的楊逸之,不過是一個草莽英雄。俠以武犯禁,擾亂法紀,為朝廷不容。

楊繼盛看著他。

鐵槍冰冷,攥在手中就像是攥著一把寒風。

皇命難違。楊繼盛踉蹌前行,一槍刺出。

楊逸之全身顫抖,緩緩跪倒。

鐵槍重重擊在他肩頭,楊繼盛雙目已閉上。

老淚縱橫。

如果他從不曾有過這個兒子該多好。

黃衣使者卻樂開了花。

他指揮著士兵將楊逸之綁了起來,衝著楊繼盛堆滿了笑臉:

“楊老先生,請帳裏麵坐。”

他命人將楊逸之押進了帳裏,屏退了所有人,親手關上帳門,從門縫裏向外望了望,確保周圍沒有人,回轉身來,衝著楊繼盛深深做了個躬。

“楊老大人,天大的富貴就在眼前,晚生還請楊老大人提攜一下,望大人榮華富貴之後,不要忘了晚輩。”

楊繼盛心中千頭萬緒,聞言淡淡道:“老朽已是戴罪之身,哪裏有什麼富貴?大人不要開玩笑。”

黃衣使者正色道:“晚輩還要大人提攜的,豈肯開玩笑?大人的富貴,就著落在令郎身上。”

說著,他親手將楊逸之的綁繩解開,作揖打拱地賠禮道:“世兄千萬不要見怪,方才小弟無禮,隻不過是為了免除那些士兵的疑惑而已。”

楊逸之不知道他葫蘆裏賣的什麼藥,不置可否。黃衣使者麵容神秘,道:“所謂朝中有人好做官,老大人跟世兄在朝中有個天大的靠山,眼前這點小波折算得了什麼?隻要大人跟世兄肯效忠朝廷,榮華富貴還不是唾手可得之物。”